梁子衿覺得心口像被人塞進了一塊吸滿了冷水的海綿。
沉甸甸的,又悶又酸。
她盯著碗裡的白米飯。
一滴褐色的滷汁從排骨上滴下來,洇在雪白的米粒上。
她腦子裡浮現出早上在車庫裡,嚴緒青把礦泉水遞到她嘴邊,看著她喝水的樣子。
轉過頭,他就讓別的女人喝了他桌上的水。
而且還是個當年追過他的女人。
好,很好。
梁子衿深吸了一口氣。
她抬起頭,嘴角彎起一個明媚的弧度,眼睛裡笑盈盈的。
「那確實有戲。」她聲音很輕快,甚至還帶著點鼓勵的意味,「嚴隊長年紀也不小了,是該找個女朋友了。季警官長得漂亮,業務能力又強,多般配啊。」
嘴上這麼說著。
但心裡卻已經把嚴緒青剁碎。
「是吧!我也覺得。」梁子弈完全沒察覺到自家妹妹情緒的異樣,還在自顧自地高興,「等老嚴結了婚,我就算是了了一樁心事。這小子這些年過得太苦行僧了。」
梁子衿沒接話。
她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玻璃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壓不下去她胃裡翻滾的酸水。
她空出左手,摸向放在大腿上的手機。
指紋解鎖。
屏幕在桌子底下亮起。
點開微信,置頂的黑色頭像安安靜靜的。
梁子衿盯著那個頭像看了一秒,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
【梁子衿】:嚴隊長,下班了嗎?
*
對門402室。
客廳里沒開空調,只開了一扇窗戶通風。
嚴緒青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背心,坐在沙發上。
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碗剛煮好的清湯麵,上面臥著個邊緣有些焦的煎蛋。
正低頭吃麵,手機放在手邊。
屏幕亮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拿起手機。
【嚴緒青】:剛到家,在吃飯。
很快,對面的回覆過來了。
【梁子衿】:吃什麼呢?
【嚴緒青】:自己煮了碗面。
【梁子衿】:這麼清淡啊。我哥買了老王家的排骨和烤鴨,可香了。
嚴緒青看著屏幕,腦子裡能浮現出她坐在餐桌前,一邊啃排骨一邊拿著手機給他發消息的樣子。
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牽扯了一下。
【嚴緒青】:多吃點,你太瘦。
401的餐桌上,梁子衿看著這條回復,冷笑了一聲。
多吃點?吃氣都吃飽了。
她手指用力地敲打著屏幕。
【梁子衿】:我脖子上的創可貼邊緣卷邊了。剛才吃飯的時候,我哥一直盯著我看。
這條消息發出去,嚴緒青那邊停頓了十幾秒才顯示「正在輸入中」。
【嚴緒青】:他看出來了?
【梁子衿】:沒有。我說是被一隻特別凶的野狗咬的。
嚴緒青看著「野狗」兩個字,夾面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知道她是在說他。
【嚴緒青】:野狗下次注意,不咬那麼重。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甚至還帶著點調情的意思。
梁子衿看著屏幕,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還下次注意?
你今天在局裡跟漂亮女人喝同一瓶水的時候,怎麼不注意點?
她眼珠轉了轉,繼續發。
【梁子衿】:野狗是不是都比較口渴啊?
【嚴緒青】:?
【梁子衿】:我看小區里那些野狗,到處找水喝。別人的水杯它們也去舔。
嚴緒青盯著這條消息。
一開始他沒反應過來,只覺得她這話有些沒頭沒腦。
但他干刑警這麼多年,對信息的敏感度極高。
把「口渴」、「找水喝」、「別人的水杯」這幾個關鍵詞串在一起。
再聯想到今天下午梁子弈來局裡送報告時,跟周銳在走廊里嘀嘀咕咕的樣子。
嚴緒青的後背瞬間僵了一下。
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梁子弈這個大嘴巴。
這消息傳得比協查通報還快。
但又想到自己現在要是解釋得太著急,反而顯得心虛;要是不解釋,對面那個拿著手機的小狐狸,指不定能在心裡給他判個死刑。
嚴緒青單手打字,儘量讓語氣顯得平穩客觀。
【嚴緒青】:那水我沒喝。
梁子衿看著屏幕上跳出來的這句話,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沒喝?沒喝就能讓別人隨便拿?
她繼續裝傻。
【梁子衿】:啊?什麼水?你在說什麼?
嚴緒青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她是在明知故問,故意拿話堵他。
【嚴緒青】:今天桌上的礦泉水,我沒碰過,她自己拿的。
【嚴緒青】:她喝完,我直接連瓶子扔進垃圾桶了。
看到「扔進垃圾桶」這幾個字,梁子衿緊繃的肩膀稍微鬆懈了一點。
但心裡的火還沒完全下去。
【梁子衿】:哦,扔了幹嘛,多浪費。人家大老遠從省廳調過來,一口水你都捨不得。
【梁子衿】:我哥說,人家長得特別漂亮,初戀臉。
這句話發出去,梁子衿甚至能想像到嚴緒青在那邊皺眉的樣子。
402室里。
嚴緒青看著「初戀臉」三個字,覺得有些頭疼。
他對季芸的長相根本沒概念。
在他眼裡,法醫科的屍體可能都比那些來來往往的女警官有辨識度。
他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這事兒在微信上說不清楚。
而且,他現在如果順著她的話說,或者拼命撇清關係,都不符合他的性格,反而顯得假。
【嚴緒青】:我沒注意她長什麼樣。
【嚴緒青】:晚飯吃完了嗎?
梁子衿看著他生硬轉移話題的招數,翻了個白眼。
這時候,坐在對面的梁子弈放下了啤酒罐。
「子衿,你一直低著頭看手機幹嘛呢?跟誰聊天呢?」梁子弈納悶地看著她。
從剛才開始,這丫頭就單手在桌子底下摳手機,臉上的表情一會兒冷一會兒笑的。
梁子衿手一抖,迅速把手機屏幕鎖上。
「沒誰,芳姐發了兩個短視頻腳本讓我確認。」她面不改色地撒謊。
「先吃飯,吃完再工作。」梁子弈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趕緊把這塊排骨吃了。」
「知道了。」梁子衿拿起筷子。
手機在腿上又震動了一下。
她沒理會,低頭慢條斯理地啃著那塊排骨,把骨頭上的肉啃得乾乾淨淨。
梁子弈吃飽喝足,癱在椅子上打了個飽嗝。
「對了,子衿。」梁子弈突然想起什麼,「這周末你有空沒?陳醫生前兩天問我,說想請你去看個話劇。你要是沒空,我就直接幫他推了。」
梁子衿啃骨頭的動作停住了。
她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手。
腦子裡轉了一圈。
季芸是吧?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