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
手機屏幕在桌面上亮了一下,震動聲穿透了耳機。
是一條豐巢快遞櫃的取件碼簡訊。
她前幾兩天網購的一套拍攝用的補光燈到了。
梁子衿摘下耳機,揉了揉發酸的脖頸,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脖子側面的創可貼,邊緣已經有些起翹了。
她沒去管它,隨便套了一件寬鬆的白色印花T恤,下面穿了一條淺藍色的牛仔短褲,踩著一雙帆布鞋就出了門。
樓道里的窗戶開著,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對門402安安靜靜的,嚴緒青好像沒在家。
梁子衿按了電梯,一路下到一樓。
走出單元樓,外面的熱浪撲面而來,蟬鳴聲吵得人耳朵發麻。
她走到小區門口的快遞櫃前,輸入取件碼。
「咔噠」一聲,最下面的一個大櫃門彈開。
補光燈的箱子不小,還有點沉。梁子衿彎腰把箱子抱出來,用手肘抵著櫃門關上,轉身往回走。
*
與此同時,小區大門外。
一輛黑色的SUV緩緩停在路邊的臨時停車位上。
車門推開。
季芸從駕駛座上跨下來。
她今天沒穿警服,穿了一件黑色的無袖針織修身背心,下面是一條垂墜感很好的卡其色闊腿褲,腳上踩著一雙平底的樂福鞋。
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鏡,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的文件袋。
她關上車門,按下鎖車鍵,車燈閃了兩下。
門衛室的保安大爺正搖著蒲扇聽收音機,看到這麼個氣質出挑的陌生女人走進來,探出頭問了一句:「姑娘,找誰啊?」
季芸摘下墨鏡,掛在針織背心的領口,沖保安大爺露出一個颯爽的笑。
「大爺,我找4號樓的梁子弈。我是他同事,給他送份卷宗。」
「哦,找梁法醫啊。」大爺點點頭,伸手往裡一指,「順著這條路往前走,第二個路口左拐,最裡面那棟就是4號樓。」
「謝了您嘞。」季芸點點頭,踩著平穩的步子往裡走。
老小區的綠化做得有些年頭了,樹冠遮天蔽日。
季芸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她其實本來不需要親自跑這一趟。
法醫室的檢驗報告,隨便派個實習生送過來就行。
但她聽說嚴緒青和梁子弈住對門,就想過來看看。
干痕檢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來,不親自看一眼,心裡總覺得像貓抓一樣。
走到4號樓的單元門口。
季芸停下腳步,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下午四點四十五分。
她邁上台階,走進有些陰暗的一樓大堂。
電梯正停在一樓。
季芸剛準備伸手去按電梯按鍵。
從大堂外面的陽光里,走進來一個人。
梁子衿抱著那個大紙箱,低著頭,步伐有些吃力地走進來。
箱子擋住了她大半個視線,她只能側著頭看路。
「不好意思,讓一下。」梁子衿喘著氣,聲音有些發悶。
季芸往旁邊退了半步,讓出電梯門前的位置。
梁子衿走到電梯前,因為雙手抱著箱子騰不出手,她只能有些笨拙地抬起手肘,去撞向上的箭頭按鈕。
季芸看著她略顯吃力的動作,沒說話,伸出食指,替她按亮了向上的按鍵。
「謝謝。」梁子衿鬆了口氣,轉過頭道謝。
兩人的視線在這一刻對上。
季芸的目光在梁子衿臉上掃過。
眼前的女孩素麵朝天,頭髮隨便用個抓夾盤在腦後,幾縷碎發被汗水粘在白皙的臉頰上,身上穿著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短褲。
但五官很精緻,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透亮,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鮮活氣。
季芸的視線微微下移,落在了梁子衿脖子側面的創可貼上。
那個創可貼貼的位置,還有邊緣透出的一點點暗紅色的淤血痕跡。
是吻痕。
而且是被人用力咬出來的。
季芸挑了下眉。
「叮~」
電梯門向兩側滑開。
梁子衿抱著箱子率先走進去,站在了右邊的角落。
季芸緊跟著走進去,站在左邊。
梁子衿騰出一根手指,按下了「4」樓的按鍵。
然後轉頭看向季芸,禮貌地問:「你到幾樓?我幫你按。」
季芸看了看已經亮起的數字「4」,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我也到四樓。謝謝。」
梁子衿點點頭,收回視線,目光落在不斷跳動的紅色樓層數字上。
電梯門緩緩合上,轎廂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狹小的空間裡,兩種完全不同的氣息開始交匯。
季芸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木質香水味,冷冽、幹練。
而梁子衿身上,則是剛洗過澡後的沐浴露清香,混著一點點夏日出汗後的清甜味。
就在電梯運行到二樓的時候。
季芸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她單手托著那個牛皮紙文件袋,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她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舉到耳邊。
「餵。」季芸開口,聲音在安靜的電梯裡顯得格外清晰。
電梯裡的空間就這麼大,梁子衿想不聽見都難。
她只能盯著電梯門上的倒影,儘量放空自己。
但下一秒,季芸嘴裡吐出的兩個字,毫無預兆地鑽進了梁子衿的耳朵里。
「緒青。」
這兩個字,季芸叫得很自然,語氣熟稔隨意。
甚至,聽起來還很嬌。
梁子衿抱著紙箱的手指,猛地一僵。
指甲摳進瓦楞紙板的縫隙里。
她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緒青。
在這江城,還能有幾個緒青?
梁子衿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從電梯門的倒影里,移向了站在左邊的女人。
齊耳短髮,英氣的眉眼,身上有股利落勁兒。
女警?
初戀臉,省廳調來的痕檢專家,季芸。
梁子衿的呼吸滯住了。
胃裡像被人塞進了一把冰碴子,涼涼的,慢慢收縮。
旁邊,季芸的通話還在繼續。
「嗯,我到了。剛進電梯。」季芸嘴角帶著笑,聲音放得很輕,「你這片老城區的路可真難走,導航都差點把我帶溝里去。」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季芸輕笑了一聲。
「行了,別解釋了。這趟差事我可是替你跑的,你欠我一頓飯啊。」季芸語氣輕鬆,帶著點討價還價的意味,「晚上城西那家湘菜館,你請客。不許推脫。」
她頓了頓,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電梯門上的倒影,看著站在角落裡身體僵直的女孩。
「資料我直接交給子弈就行了吧?你還有別的話要帶嗎?」
梁子衿覺得自己的心跳快要停止了。
替他跑的差事。
欠她一頓飯。
晚上湘菜館請客。
昨天晚上在視頻里,嚴緒青是怎麼說的?
「就是普通同學,工作調動而已,你哥瞎說的。」
普通同學,會替他跑腿送卷宗?
普通同學,會用這種近乎撒嬌的語氣讓他請客吃飯?
最關鍵的是,嚴緒青昨天連跟她解釋一句的耐心都沒有,今天卻在電話里跟這個「普通同學」聊得有來有回。
梁子衿覺得抱著紙箱的雙臂酸痛得快要失去知覺。
紙箱的邊緣硌著她的胸口,有些發悶。
她咬住下唇,努力控制著不讓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不讓旁邊的人看出她的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