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雨夜的街道上連過兩個黃燈。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瘋狂地左右搖擺,依然刮不淨連成線的水幕。
嚴緒青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腳下的油門踩得很深。
輪胎碾過老小區門口的積水坑,濺起半米高的泥水。
車停穩,他推開車門衝進了雨里。
連車門都沒顧上鎖,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單元樓的台階。
樓道里的感應燈隨著他沉重的腳步聲一層層亮起。
四樓。
嚴緒青停在401門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制服襯衫的肩膀被雨水打濕了一片,深藍色的布料變成近乎黑色的暗影。
他抬起手,敲門。
指關節砸在鐵門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沒過幾秒,門從裡面拉開。
梁子弈穿著件老頭衫,手裡還拿著個電視遙控器,一臉納悶地看著門外像水鬼一樣喘著粗氣的嚴緒青。
「老嚴?你不是在局裡值班嗎?」梁子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大雨天的,你跑回來幹嘛?沒帶傘?」
嚴緒青視線越過梁子弈的肩膀,往客廳里掃。
電視開著,茶几上放著半個吃剩的西瓜。
沒人。
「子衿呢?」他聲音發啞,氣息還不勻。
「在屋裡剪視頻呢。」梁子弈指了指緊閉的臥室門,「剛回來沒一會兒,說累了,就把自己關屋裡了。怎麼了?找她有事?」
嚴緒青沒接話。
他大步跨進屋,徑直走到貼著貓咪海報的木門前。
抬手,握住門把手往下壓。
「咔噠。」
把手按到底,門紋絲不動。
從裡面反鎖了。
嚴緒青眉頭死死擰緊。
他抬起手背,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梁子衿,開門。」
屋裡安安靜靜,沒有任何回應。
連滑鼠點擊的聲音都停了。
「哎,老嚴,你這什麼態度。」梁子弈走過來,皺著眉頭拉了嚴緒青一把,「大晚上的你凶什麼。她這幾天本來就情緒不高,你別惹她。」
嚴緒青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心頭的火壓下去。
他從濕漉漉的褲兜里摸出手機,撥通了梁子衿的號碼。
幾秒鐘後,隔著薄薄的木門,裡面傳來一陣輕微的手機震動聲。
但很快,震動聲戛然而止。
電話被直接掛斷了。
嚴緒青看著手機屏幕上「對方正在忙」的提示,下頜骨咬得咯咯作響。
他知道她在裡面。
她聽得見。
但就是不想理他。
嚴緒青捏著手機,盯著那扇木門看了足足半分鐘。
他深呼吸了一次,正準備再敲門,兜里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看了一眼屏幕。
是局裡指揮中心的短號。
接通。
「嚴隊!城西護城河邊發現一具無名女屍,初步懷疑是他殺。法醫和技術科已經趕過去了,趙局讓你馬上到現場!」
電話里的聲音很急。
嚴緒青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種兒女情長帶來的焦躁,在聽到案情的一瞬間被強行按了下去,職業本能迅速占領了大腦。
「知道了,十分鐘後到。」
他掛斷電話,轉頭看向梁子弈。
「有案子,城西護城河。」
梁子弈臉色一凜,剛才那點納悶瞬間散了個乾淨。
「行,我坐你車走。」
兩分鐘後,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家門。
門關上的一刻。
401的臥室里。
梁子衿背靠著門板坐在地板上,雙手抱著膝蓋。
她聽到了外面的動靜,聽到了嚴緒青接電話的聲音,也聽到了防盜門重重關上的聲音。
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她把頭埋在膝蓋里。
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剛才被她拒接的黑色頭像。
她點開對話框。
界面乾乾淨淨,沒發一條文字解釋。
梁子衿伸手,把手機扔到床上,扯過被子蒙住頭。
*
接下來的五天。
江城的雨斷斷續續地下著。
城西護城河的案子性質惡劣,社會影響很大,市局成立了專案組,嚴緒青是副組長。
他整個人像一隻陀螺,被抽打著在現場、法醫室、技術科和審訊室之間連軸轉。
前三天,他幾乎沒合過眼。
餓了就在車裡對付兩口冷掉的盒飯,困極了就靠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眯半個小時。
身上的作訓服濕了又干,幹了又濕,透著一股汗味和河邊泥沙的腥氣。
凌晨三點。
嚴緒青站在市局走廊的窗戶邊,手裡夾著一根煙。
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眼底的烏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摸出手機,解鎖。
微信界面上,他這幾天發過去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嚴緒青】:案子很棘手,這幾天回不去。
【嚴緒青】:那天季芸去家裡,是替我送卷宗,我和她沒關係。
【嚴緒青】:接個電話。
沒有回覆,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
他試著打過兩次視頻,那邊直接顯示對方無響應。
她不是沒看到,也不是刪了他,大概是把他免打擾了。
嚴緒青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喉嚨里幹得像火燒一樣,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兩聲。
「嚴隊。」周銳拿著一份口供從審訊室出來,看著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你這臉色也太難看了。去休息室躺會兒吧,剩下的我來盯。」
「不用。」嚴緒青把菸頭按滅在窗台上,「嫌疑人招了嗎?」
「還在繞圈子。」
「我去審。」
嚴緒青大步往審訊室走,腳步比平時沉重了幾分。
*
梁子衿這幾天的日子也不好過。
她單方面拉起了冷戰的警報,把自己武裝得像個刺蝟。
每天除了剪視頻,就是躺在沙發上發呆。
梁子弈這幾天也不著家,兄妹倆偶爾在微信上說兩句,全是關於案子的抱怨。
梁子衿把嚴緒青的微信設了免打擾,但手指卻像有自己的意識一樣,一天要點開那個對話框無數次。
看著他發來的那幾條乾巴巴的解釋。
「我和她沒關係。」
這種直男式的辯白,在她看來毫無誠意。
因為很多時候女生生氣,都不是為了要解釋,而要的是他能明白她到底在氣什麼,要的是他的態度。
但他被案子絆住了。
梁子衿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把一個靠枕壓在胸口。
胃裡一陣陣泛酸,連著好幾天沒好好吃飯,整個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這種見不到人,連吵架都找不到對象的冷戰,比大吵一架還要折磨人。
第六天晚上,雨終於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