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
嚴緒青把車停在老小區樓下的車位上。
他熄了火,卻沒有馬上下車。
雙手搭在方向盤上,腦袋抵著胳膊。
覺得身上一陣冷一陣熱,腦袋裡像有個電鑽在不停地鑽,嗓子疼得咽口水都像吞刀片。
連軸轉了六天,加上第一天晚上在雨里淋透了,鐵打的身體也熬不住。
他發燒了。
而且溫度不低。
下午在局裡,周銳看著他臉上不正常的潮紅,非要拉他去醫院。他給罵回去了,硬是吃了兩片隊醫給的退燒藥,繼續盯審訊。
現在案子終於有了突破口,嫌疑人撂了。
他這才撐著一口氣開車回來。
在車裡緩了十幾分鐘。
嚴緒青推開車門,雙腿落地的時候晃了一下,趕緊伸手扶住車門。
關上車門,深一步淺一步地走進單元樓。
電梯裡的空氣不流通,悶得他喘氣都覺得胸口疼。
到四樓。
他停在401門前,看著緊閉的防盜門。
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
他抬手按密碼,手指在半空中停頓了很久,最後還是慢慢收了回來。
現在這副鬼樣子,渾身發燙,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進去了又能說什麼。
她還在氣頭上,要是再吵起來,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嚴緒青轉過身,大拇指按在402的鎖上。
因為指尖全是冷汗,連續失敗了兩次。
第三次,門才「滴」的一聲開了。
他推開門,連燈都沒開。
跌跌撞撞地走到客廳,直接一頭栽倒在黑色的布藝沙發上。
連鞋都沒脫。
屋子裡很悶,他也沒有力氣去開空調,額頭上的汗順著臉流進脖子裡。
他閉著眼睛,喉嚨里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咳嗽聲。
「咳咳……咳咳咳……」
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裡迴蕩,顯得格外沉重。
一門之隔的401。
梁子衿剛洗完澡,穿著睡裙,正走到廚房去倒水喝。
夜裡很安靜,老房子的隔音本來就差。
她拿著水杯的手突然停在半空。
從對門傳來的咳嗽聲,雖然隔著兩道防盜門,但依然清晰。
梁子衿心口猛地一揪。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玄關,把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
「咳咳……」
又是一陣低沉痛苦的悶咳。
梁子衿皺了皺眉。
昨天梁子弈在微信上跟她提過一句:「老嚴那傢伙不要命了,燒得臉通紅還擱審訊室熬著,攔都攔不住。」
她當時看著屏幕,硬是沒回。
現在聽著咳嗽聲,她覺得心臟像是被人扔進了醋罐子裡,又酸又疼。
回到廚房,放下水杯。
梁子衿在原地站了兩分鐘。
最後,認命地嘆了口氣,拉開廚房下面的儲物櫃,拿出一個小號的砂鍋。
洗米,加水。
打開煤氣灶。
藍色的火苗舔舐著砂鍋底。
她又從冰箱裡拿出一點瘦肉和皮蛋,切成碎末。
動作有些生疏。
切皮蛋的時候,刀刃滑了一下,在食指指腹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口子,血珠冒了出來。
梁子衿倒吸了一口涼氣,把手指放進嘴裡吸了一下。
看著砂鍋里開始翻滾的白粥,眼眶有些發酸。
暗罵自己:
梁子衿,你就是個沒出息的。
人家發個燒你就心疼成這樣,這冷戰還怎麼打。
*
半個小時後,粥熬得濃稠軟糯。
她找了個保溫飯盒,把粥裝進去,又從電視櫃下的醫藥箱裡翻出一盒布洛芬和一盒消炎藥。
找了一張便利貼,拿著筆想寫點什麼。
筆尖停在紙上,最後只畫了一個很醜炸毛貓頭。
她把飯盒和藥裝進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裡。
門輕輕拉開一條縫。
樓道里黑漆漆的。
她探出半個身子,像做賊一樣溜到402門前。
把那個帶著溫熱重量的塑膠袋,小心翼翼地掛在402的門把手上。
掛好後,她沒敢多留,轉身兔子一樣溜回了自己家。
「咔噠。」
門重新鎖好。
梁子衿靠在門背上,聽著外面的動靜,心跳得飛快。
*
402的客廳里。
嚴緒青在沙發上半夢半醒地燒著,喉嚨幹得像要裂開,他咳嗽了兩聲,強撐著從沙發上坐起來。
腦子裡一陣天旋地轉。
他搖晃著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裡面只有幾瓶冰水。
以現在這種狀態,喝冰水等於找死。
他走到飲水機前,發現桶里的水早就空了。
嚴緒青煩躁地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
走到玄關,想去對門敲門,手搭在門把手上的時候,又猶豫了。
凌晨兩點。
她肯定睡了。
他嘆了口氣,手往下壓,準備開門出去去小區門口的24小時便利店買水。
門剛拉開一條縫。
門把手上掛著的塑膠袋晃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嚴緒青動作一頓。
借著樓道里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看到了掛在把手上的塑膠袋。
他伸手,把袋子拎進來。
關上門,走到茶几前。
他按開客廳的落地燈。
暖黃色的光線照亮了袋子。
一個粉色的保溫飯盒,兩盒藥,還有一張黃色的便利貼。
便利貼上沒字,只有一個畫得歪七扭八的炸毛貓頭。
筆觸很重,像帶著很大的怨氣畫上去的。
嚴緒青看著那個貓頭。
原本因為高燒而乾澀的眼睛裡,突然湧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
他跌坐在地毯上,伸出有些發抖的手,擰開保溫飯盒的蓋子。
一股濃郁的肉香和米香,夾雜著溫熱的白色水汽,直撲面門。
粥熬得很稠,上面還撒了一點有些切得大小不一的蔥花。
在這空蕩、冷清、連一口熱水都沒有的屋子裡。
這碗粥,就像一把火,直接燒化了他的心。
嚴緒青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
懶得拿勺子,便端起粉色的保溫飯盒,就著邊緣,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粥的溫度剛剛好,順著干疼的喉嚨流進胃裡,暖洋洋的。
裡面切得七歪八扭的皮蛋和肉絲,在他嘗來,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好。
他把一盒粥喝得乾乾淨淨。
放下飯盒,拆開藥,扣出兩片,連水都沒用,直接乾咽了下去。
嚴緒青靠在沙發邊緣,手裡捏著那張畫著炸毛貓頭的便利貼。
指腹在那個貓頭上輕輕摩挲著,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很大的弧度。
他拿起手機,解鎖。
點開那個安靜了六天的對話框。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嚴緒青】:粥很好喝。
【嚴緒青】:藥我吃了。
發完這兩句,他想了想,又發了一條。
【嚴緒青】:小貓不生氣了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