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門401。
梁子衿正躺在床上,盯著手機屏幕。
看到連續彈出來的這三條消息,尤其是最後那句服軟的話。
眼眶一熱,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了枕頭上。
她咬著嘴唇,手指飛快地打字。
【梁子衿】:咳嗽死你。
【梁子衿】:沒原諒你,趕緊滾去睡覺。
嚴緒青看著這兩句口是心非的回應,低低地笑了一聲。
胸腔的震動牽扯到肺部,又引發了一陣咳嗽。
但他覺得,這病好像已經好了一大半。
【嚴緒青】:好。晚安。
他把手機放在地毯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
冷戰?
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冷戰了。
等病好了,就算是把腿打斷,他也得把這隻貓給順毛順回來。
*
第二天早上。
江城難得陰了個天,厚厚的雲層把毒辣的太陽擋在外面,但空氣里的濕度更大了,悶得人像被裹在一條濕漉漉的溫熱毛巾里。
梁子衿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喉嚨有點發乾。
她從床上坐起來,趿拉著拖鞋走到客廳。
路過玄關,她停下腳步。
拉開門。
樓道里很安靜,感應燈沒亮。
402的防盜門緊閉著。
但在401的門把手上,掛著一個粉色的保溫飯盒,外面套著個乾淨的透明塑膠袋。
梁子衿把袋子拎進來,關上門。
她走到餐桌旁,打開塑膠袋。
飯盒被洗得很乾淨,蓋子上,貼著一張黃色的便利貼。
【燒退了,去局裡盯收尾。按時吃飯。】
梁子衿手指在那張便利貼上摸了兩下,指腹擦過凹凸不平的筆畫。
她把便利貼撕下來,隨手貼在餐桌旁邊的冰箱門上。
切皮蛋時不小心劃破的食指指腹,貼著個創可貼,稍微一用力還有點脹痛。
她看了一眼洗得乾乾淨淨的保溫飯盒,胃裡那股憋了幾天的心酸和悶氣,像一個被針扎了一個極小孔洞的氣球,正在一點點往外漏氣。
這男人,就是有這種本事。
氣人的時候能把人噎死,但真要是服起軟來,又讓人根本硬不下心腸。
梁子衿拿過手機,在微信列表里滑了兩下,點開許夏的頭像。
【梁子衿】:下午有空沒,陪我喝一杯。
【許夏】:喲,稀客。下午四點,老地方。
*
下午四點半。
市中心,Nightfall酒吧。
這個點,酒吧剛開門不久,音響里放著一首很舒緩的英文慢搖。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檸檬片、薄荷葉和酒精混合的味道。
梁子衿推開厚重的隔音門走進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簡單的黑色吊帶,外面罩著一件薄薄的防曬開衫,長發隨便散在肩膀上。脖子上的咬痕已經褪色了不少,用一點遮瑕膏蓋住,在昏暗的燈光下完全看不出來。
許夏已經坐在吧檯角落的高腳凳上了。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職業裝,手裡捏著一杯顏色鮮艷的莫吉托,正低頭回工作消息。
「來啦。」許夏抬頭看了她一眼,把手機扣在吧檯上。
梁子衿走過去,在旁邊的空位置坐下。
酒保走過來,遞上酒水單。
「一杯長島冰茶,多加冰。」梁子衿沒看單子,直接點了。
許夏挑了下眉,視線在她臉上轉了兩圈。
「大白天的喝長島冰茶,怎麼,準備把自己灌醉了就地躺平?」許夏咬著吸管,語氣裡帶著點調侃。
梁子衿沒接話。
酒保動作利落地調好酒,推到她面前。
她拿起杯子,咬住吸管,用力吸了一大口。
烈酒混著可樂和檸檬的味道,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裡,帶起一陣火辣辣的燒灼感。
她皺了皺眉,胃裡有些空,被酒精一激,隱隱作痛。
「慢點喝。」許夏拿指關節敲了敲吧檯台面,「說吧,嚴鐵樹怎麼惹你了?看你這副丟了魂的樣子,就差把『欲求不滿』四個字寫臉上了。」
「他發燒了。」梁子衿手指摳著玻璃杯外壁上的水珠,悶聲開口。
「然後呢?你心疼啊?」
「昨天半夜,我熬了粥,掛在他門把手上。」梁子衿垂著眼皮,聲音很小。
許夏愣了一下,隨後輕笑出聲。
「行啊梁子衿。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半夜三更爬起來給人熬粥。他沒感動得痛哭流涕,跪下來求你原諒?」
「他去局裡了,護城河那個案子還沒結。」
梁子衿鬆開吸管,手指在玻璃杯的邊緣無意識地畫著圈。
「夏夏。」她抬起頭,看著酒柜上暖色燈光的酒瓶,眼神有些發散,「我在電梯裡碰到季芸了。」
許夏拿杯子的手停住了。
「季芸?梁哥提過的那個省廳下來的痕檢?他大學同學?」
「嗯。」梁子衿點點頭。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
酒精開始在大腦里發揮作用,把平時壓在心底的煩躁一點點放大。
「她去我們小區,替嚴緒青給我哥送補充材料。」
梁子衿的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她在電梯裡接嚴緒青的電話。她叫他緒青。她讓他請客吃飯。」
許夏沒插話,從包里摸出一盒細支香菸,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點火,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串青白色的煙圈。
「嚴緒青怎麼解釋的?」許夏問。
「他說,就是普通同學,工作調動。」梁子衿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難看,「他說我哥是瞎說的,說我腦子裡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麼。」
許夏彈了彈菸灰,「典型的直男思維。他覺得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問多了就是無理取鬧。」
「我其實沒那麼生氣他喝那杯咖啡,也沒那麼生氣季芸喊他緒青。」
梁子衿轉過頭,看著許夏。
酒吧里有些昏暗,她眼眶周圍泛著不正常的紅暈,不知道是被酒精催的,還是別的什麼。
「我只是覺得……」梁子衿咬著下唇,停頓了一下,「我只是覺得,我離他的世界好遠。」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指上貼著的創可貼。
「他連軸轉了好幾天,滿眼紅血絲,燒得快三十九度,還要去審訊室里跟殺人犯熬鷹。」
「而我呢?我只能躲在對門,連去給他送碗粥都要像做賊一樣。我聽著他咳嗽,連去敲個門的身份都沒有。」
梁子衿越說語速越快,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季芸可以替他跑腿送材料,可以跟他一起探討案情,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他桌上拿水喝。她懂他卷宗里的那些術語,她知道他出現場有多危險。他們是一個世界的人。」
「而我,我只能每天像個間諜一樣,在樓道里跟他裝不熟。等我哥不在家了,再偷偷摸摸地去對門。」
她把臉埋進雙手裡,聲音里透著迷茫。
「夏夏。我一開始,真的只是貪圖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