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隊。」
季芸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打破了這讓人窒息的安靜。
她手裡拿著一個急救包,快步走過來。
視線在嚴緒青那隻血肉模糊的手上掃過,眉頭擰緊。
「止血帶。」季芸動作利落地撕開包裝,扯出一條橡膠帶,「手伸過來。」
嚴緒青拍了拍梁子衿的後背,稍微鬆開她一點。
他把右手伸出去。
季芸把止血帶繞在他小臂上,用力紮緊,又拿出一卷厚厚的醫用紗布,直接按在他的掌心上。
「自己按緊了,動脈沒斷,但傷得不輕。」季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眼睛通紅的梁子衿。
她壓低聲音。
「梁子弈在樓下,剛才他正發瘋一樣往上沖,我讓人在三樓攔了他一下。」
季芸站起身,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利落。
「等會兒他上來,就說是老吳狗急跳牆,你為了制服嫌疑人受的傷。」
嚴緒青抬起眼皮,看了季芸一眼。
他知道季芸看出來了。
從剛才他不顧一切踹門空手奪白刃,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他護著梁子衿的那股瘋勁。
季芸沒挑破,反而在幫他們打掩護。
「謝了。」嚴緒青聲音有些啞。
「別謝我,我是怕子弈那個妹控脾氣上來,在現場把你另一隻手也廢了。」季芸扯了下嘴角,轉身往外走,「我出去穩住他,你們快點。」
話音剛落,外面樓道里就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爭執聲。
「讓開!我妹在裡面!」
梁子弈的吼聲穿透了破爛的防盜門。
梁子衿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抓住了嚴緒青左手的衣袖。
嚴緒青用左手反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安撫地按了兩下。
梁子弈像一陣風一樣衝進廚房。
他身上還穿著法醫室的白大褂,跑得滿頭大汗。
一進門,視線直接鎖定了靠在中島台旁邊的梁子衿。
「子衿!」
梁子弈衝過去,一把抓住妹妹的肩膀,上下打量。
看到梁子衿連衣裙下擺上觸目驚心的血跡,還有她脖子上淺淺的血痕,梁子弈的眼睛瞬間紅了,渾身發抖。
「這血……你傷哪了?哥看看!」他聲音都變了調,伸手就要去檢查。
「哥,我沒事。」梁子衿趕緊抓住梁子弈的手,眼淚又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這不是我的血,是……是嚴隊長的。」
梁子弈愣住了。
他轉過頭,這才看到站在旁邊的嚴緒青。
嚴緒青的右手攥著一團已經被鮮血浸透的紗布,臉色有些發白,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
「老嚴……」梁子弈看著他那隻手,喉結艱難地滾了滾。
季芸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幾份物證袋。
「子弈。」季芸適時開口,「嫌疑人剛才想挾持子衿,情緒失控動了刀,嚴隊為了保護人質,徒手把刀刃攥住了。現在都安全了。」
梁子弈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看著嚴緒青,嘴唇動了半天,千言萬語最後只化成了一句乾澀的話。
「兄弟……我欠你一條命。」梁子弈紅著眼,重重地拍了一下嚴緒青的左肩。
嚴緒青面色不改,只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職責所在,你妹沒事就行。」他語氣平淡,甚至還帶著點公事公辦的疏離。
季芸在旁邊看著他裝模作樣的樣子,心裡暗暗翻了個白眼。
「行了,別在這兒上演兄弟情深了。」季芸打斷他們,「子弈,嫌疑人的背包里搜出了一些不明化學試劑和作案工具,技術科那邊人手不夠,你趕緊過去搭把手,把物證固定下來。」
「可是子衿這邊……」梁子弈有些猶豫地看著妹妹。
「梁小姐受了驚嚇,需要去醫院做個全身檢查。嚴隊這手也得趕緊縫針。」季芸安排得滴水不漏,「小劉,你開車,送嚴隊和梁小姐去市一院急診。」
「是!」門口的小劉趕緊應聲。
梁子弈看了一眼嚴緒青那隻還在滲血的手,知道確實耽誤不得。
「老嚴,你趕緊去醫院。子衿,你跟著小劉警官,有事隨時給哥打電話,哥處理完現場馬上過去。」
「我知道了哥。」梁子衿點點頭,聲音還有點發虛。
*
十分鐘後。
市一院,急診外科。
走廊里的白熾燈亮得有些刺眼,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來蘇水和酒精的味道。
分診台的護士看到嚴緒青這一身警服和滿手的血,立刻安排了綠色通道。
外科診室里。
醫生戴著藍色的無菌手套,拿剪刀剪開了嚴緒青手上臨時包紮的紗布。
紗布和皮肉已經有些粘連。
梁子衿站在嚴緒青旁邊看著,胃裡一陣痙攣。
傷口橫貫了整個右手的掌心。
「三棱刀傷的?」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主任,見多識廣,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沒傷到動脈是萬幸,但肌肉組織撕裂嚴重。得清創,縫合。」
嚴緒青坐在診療椅上,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去拿麻藥。」醫生轉頭對護士說。
「不用麻藥。」嚴緒青突然開口。
醫生停下動作,看著他。
「傷口深,縫針時間長,不用麻藥受不了。」醫生勸道。
「案子還沒結,晚上還要連夜突審。」嚴緒青聲音很沉,不容置疑,「用了麻藥,手半天沒知覺,腦子也會受影響。直接縫。」
醫生看了他兩秒,嘆了口氣。
「行,你們這些警察,一個個都不要命。受不了吱聲。」
梁子衿站在旁邊,聽著他那句「不用麻藥」,心臟疼得喘不過氣。
護士端著不鏽鋼彎盤過來,裡面放著生理鹽水、碘伏和清創工具。
冰涼的生理鹽水沖刷在血肉模糊的掌心上,洗去表面的血污。
嚴緒青的下頜角瞬間繃緊。
他左手抓著診療椅的金屬扶手,指關節泛白,額頭上很快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醫生拿著鑷子和酒精棉球,開始清理傷口深處的碎屑。
酒精刺激著暴露的神經。
梁子衿看不下去了。
她眼眶通紅,視線完全被眼淚模糊,往前走了一小步,伸出雙手,握住了嚴緒青抓在扶手上的手。
嚴緒青的手很涼,全是冷汗。
感受到手背上的溫軟,嚴緒青緊繃的身體微微一頓。
他轉過頭,看向她。
女人就這麼站在他身邊,雙手捧著他的左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砸在他的手背上,滾燙。
嚴緒青反手,用左手將她的雙手包裹在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沒說話,眼神安撫。
「穿針。」醫生吩咐護士。
彎彎的縫合針穿透皮肉,拉扯著黑色的縫合線。
一針,兩針。
診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清脆聲響,和嚴緒青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梁子衿看著他額頭上越來越多的汗水,再也忍不住了。
她微微彎下腰,把臉貼在他有些冰涼的左手手背上。
「嚴緒青……」她聲音發抖,帶著濃濃的鼻音,「你是不是傻。」
徒手抓刀,不用麻藥。
以前那些關於地下戀的委屈,關於季芸的試探,關於他直男思維的抱怨。
在這一刻,在這滿是消毒水味的急診室里,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她只覺得心疼。
疼得五臟六腑都攪在一起。
嚴緒青聽著她帶著哭腔的呢喃,嘴唇抿成了一條平直的線。
他用左手稍微用了點力,把她拉近了一些,讓她的額頭抵著自己的肩膀。
「不疼。」他聲音很低,啞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