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傷口縫合完畢。
包紮好厚厚的紗布,護士又帶他去打了破傷風。
急診走廊的藍色塑料椅上。
小劉去掛號處排隊繳費拿藥了。
走廊里人不多,偶爾有推著平車跑過的醫護人員。
頭頂的白熾燈偶爾閃爍兩下,發出微弱的電流聲。
兩人並排坐在椅子上。
嚴緒青的右手吊在胸前,左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眉心還留著幾分沒有褪去的疲憊。
梁子衿坐在他旁邊,眼睛紅腫得像個核桃。
她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在自己鼻子上擤了兩下。
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有點突兀。
嚴緒青睜開眼,偏過頭看著她。
她的裙子上,還有他留下的大片血跡,乾涸後變成了暗褐色。
頭髮也有些亂。
他伸出左手,捏住她臉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醜死了。」
梁子衿沒反駁。
她吸了吸鼻子,側過身,雙手抱住他的左胳膊,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沒有理會走廊里隨時可能經過的路人,也沒有管這是在市一院。
她現在只想靠著他。
「嚴哥。」她臉頰貼著他制服襯衫粗糙的面料,悶悶地開口。
「嗯。」
「我以後,不跟你鬧了。」
嚴緒青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垂下眼皮,看著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毛茸茸的腦袋。
「不鬧什麼?」他問。
「不冷戰,不試探。也不管什麼地下不地下的了。」梁子衿閉著眼睛,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和認命。
她收緊了抱著他胳膊的雙手。
「你說的對,我命大,因為有你。」
嚴緒青聽著這些軟糯糯的告白,胸腔里像被塞進了一團溫熱的棉花,脹得滿滿的。
他沒說話,只是把左臂往裡收了收,讓她靠得更舒服一點。
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
「嗡。」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嚴緒青用左手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是季芸發來的微信。
【季芸】:老吳開始審了。你們那邊縫完針沒?
【季芸】:我跟子弈說,你們去市郊的附屬醫院了,那邊有相熟的外科專家。他今晚要加班,讓他不用過去找你們了。
【季芸】:這人情你記著,欠我一頓大餐。
嚴緒青看著這三條消息,嘴角扯出一抹很淡的弧度。
他單手飛快地敲了幾個字回復。
【嚴緒青】:謝了。記帳。
回完消息,他把手機鎖屏,重新揣回兜里。
「誰的信息?」梁子衿閉著眼睛,隨口問了一句。
「季芸。」嚴緒青沒瞞她。
梁子衿靠在他肩膀上的腦袋動了一下,但沒抬起來。
「她說什麼?」
「她說案子有進展了。」嚴緒青偏過頭,嘴唇擦過她的耳朵,「還說,讓你哥今晚不用來醫院找我們了。」
梁子衿愣了一下,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
季芸在幫他們打掩護。
她心裡那點對季芸殘留的介意,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那我們現在去哪?」她抬起頭,看著他。
兩人並肩往醫院大門走。
小劉拿著一袋子藥,氣喘吁吁地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
「嚴隊,藥拿好了。消炎的,止痛的。」小劉把塑膠袋遞過去。
嚴緒青用左手接過來。
「走吧,回局裡。」嚴緒青對小劉說。
「回局裡?」梁子衿愣住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手都這樣了,還回局裡?」
嚴緒青看著她,眼神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持。
「老吳還沒審完。我得回去盯著。」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周銳他們還在等我。你先坐小劉的車回家,把門鎖好。我忙完就回去。」
梁子衿咬著嘴唇,看著他眼底的血絲。
她知道他的脾氣。
案子沒結,他不可能安心躺在家裡休息。
「那你把止痛藥吃了。」她不放心地叮囑。
「好。」嚴緒青答應得乾脆。
醫院大門口,夜風吹散了一點白天的悶熱。
嚴緒青看著梁子衿上了警車的后座。
車門關上前,他彎下腰,左手撐在車門邊。
看著坐在陰影里的梁子衿。
「今晚住我家……」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笑意。
「記得給我留門,我沒手按密碼了。」
*
市局刑偵大隊,審訊室外的單向玻璃前。
走廊里的白熾燈慘白刺眼。嚴緒青靠在牆邊,左手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隔著玻璃,老吳戴著手銬坐在審訊椅上,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正耷拉著腦袋交代作案細節。
周銳在裡面做筆錄,鍵盤敲擊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來,有些失真。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乾淨利落的腳步聲。
季芸拿著一份技術科的報告走過來。
她看了一眼審訊室里的情況,停在嚴緒青身邊,順手把一份文件夾拍在窗台上。
「技術科在那小子的雙肩包里搜出了高濃度乙醚,還有微型攝像頭。」季芸雙手抱在胸前,偏過頭看著嚴緒青,「這案子算是釘死了。你還不走?手不疼?」
「等周銳把口供確認完。」嚴緒青聲音有些低啞,視線沒離開玻璃。
季芸輕笑了一聲。
她站直身子,視線在嚴緒青的右手上掃過。
「老嚴,這麼多年同學,我算是重新認識你了。」季芸語氣挺隨意,透著股干刑偵的人特有的直白,「以前在警校,大家都以為你這人修了無情道。誰能想到,你瘋起來連自己的手都能往刀刃上撞。」
嚴緒青把夾在指間的煙捏在手心裡。
「沒瘋。」他語氣平淡,目光沉沉,「我只是清楚自己要什麼。護不住她,我這身皮就算白穿了。」
季芸挑了下眉。
她轉過身,背靠著玻璃,看著走廊另一頭。
「放心吧,你那點心思,現在整個市局誰看不出來。」季芸扯了扯嘴角,「明天我就跟周銳那幫大喇叭澄清一下。省得你那小女朋友每次見了我,都像只護食的貓一樣豎著全身的毛,一開口全是軟釘子。我可不想平白無故給人當假想敵。」
嚴緒青聽見「護食的貓」這幾個字,原本緊繃的眼底划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謝了。」他轉過頭,看著季芸,「她脾氣直,容易當真。這事算我欠你個人情。」
「得了吧,一頓大餐你早欠下了。」季芸擺擺手,「行了,口供跑不了。你一身的血腥味,趕緊滾回去。別讓人家小姑娘在家裡提心弔膽的。」
嚴緒青沒再推辭。
他站直身子,左手拿起窗台上的手機和車鑰匙,轉身大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