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駛入南家老宅的大門，已經接近午夜。
南清水隔著車窗往外看，黑暗中一個巨大的輪廓漸漸清晰——南家莊園。
主樓的燈光還亮著，暖黃色的，在一片濃稠的夜色里格外扎眼。
車停穩。南行之先下了車。
南清水正要跟著下去，車門已經從外面被人拉開了。一個面無表情的年輕男人站在車門旁，黑色襯衫扣到最上面那顆，整個人透著嚴肅，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六小姐，請下車。」
語氣恭敬，聲調沒有一絲起伏。
南清水多看了他一眼。
系統準時蹦出來同步信息：十一，四哥南嶼的貼身保鏢兼護工。原劇情里著墨不多，只說這個人「從不違逆南嶼的任何命令」。
「謝謝。」南清水下了車，裹緊身上那件過大的西裝外套。
十一沒有回應，目光在她額頭的傷口上停了一秒。
「六小姐，您的傷口。」
「怎麼了？」
「不對稱。」
南清水愣了一下：「什麼？」
「左邊額頭受傷，右邊沒有。看起來不太平衡。」
南清水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這人是在講冷笑話還是認真的？關鍵他那張臉，完全看不出來。
強迫症，得治。
「十一。」她深吸一口氣，「照你這麼說，這傷口不懂事兒，應該在正中間，跟開了天眼一樣，多炫，是吧！」
「陳述事實。」十一的表情紋絲不動，「六小姐如果介意，我可以給您右邊也貼一塊紗布。這樣平衡……」
「……不用了謝謝。」
「好的。」
屋內暖黃的燈光照下來。
玄關處有傭人安靜地接過南行之留下的西裝外套。客廳里飄著淡淡的藥香，是一種陳年的、已經滲進家具縫隙里的味道。
樓梯口的燈光調得很暗，落地燈也只開了角落裡那一盞。
她目光掃過客廳，看見了南嶼。
他坐在輪椅上，就在客廳的正中央。身上裹著一條駝色的羊絨毯，膝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醫學期刊。聽到門口的動靜，他抬起頭來。
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五官卻精緻得像是用最細的筆一筆一筆描出來的。目光越過玄關，越過十一，越過替他拿外套的傭人，準確無誤地落在南清水額頭的傷口上。
然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像南行之那種微不可察的皺眉。南嶼的皺眉是明明白白的，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悅。
「過來。」
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咳嗽的氣音。但語氣不容置疑。
南清水走過去，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茶几上擺著幾樣東西——打開的藥箱，沒拆封的紗布，碘伏，還有一碗還在冒熱氣的藥湯。
這些東西顯然不是臨時準備的。從她打電話到現在，前後不到半個小時。看來，南嶼掛掉電話之後，第一時間讓人把藥箱翻出來，把藥湯熬上，然後到客廳等她。
南清水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湯，胸口那個被她按下去的小石子又浮上來了。
「凌家的人沒送你去醫院。」南嶼開口了。
「嗯，就把我丟在女傭房間了。」
南嶼沒有接話。他拿起碘伏，擰開蓋子，動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力度。
「十一。」
十一微微俯身：「在。」
「凌家的背景資料，整理一份給我。」
「已經讓人在做了。」
「安保系統的數據拿到了嗎。」
「拿到了。防火牆形同虛設，比您設的鬧鐘還好破。」
南嶼翻藥箱的動作一頓：「……換個比喻。」
「那就是比六小姐上次拼了一半的拼圖還好破。」
南清水抬起頭：「等等，怎麼扯上我了？」
十一面不改色：「現場就三個人，大少爺已經去更衣了，咱總不能一直說四少爺。」
南嶼沒理會這兩個人，繼續問：「合作方名單和關聯企業的股權結構呢。」
「正在調。五少爺那邊的人已經黑進他們伺服器了，說凌家的數據架構跟他小學玩的掃雷差不多。」
「讓他別掉以輕心。」
「傳過話了。五少爺回了一個字。」
「什麼。」
「哈。」
南嶼沉默了兩秒，轉向南清水，語氣忽然換了，和剛才討論凌家時判若兩人：「廚房燉了湯，乖，喝一碗再睡。」
「已經在灶上了，二十分鐘後關火。」十一答完，又補了一句，「四少爺，您對凌家的態度和對六小姐的態度溫差有點大。溫差太大容易感冒。」
南嶼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話很多。」
「是四少爺先問的。」
「你不問也能答。」
「多說話可以活躍氣氛。」十一頓了一下，「六小姐剛才在門口笑了。說明有用。」
南清水：「……」
她確實笑了。但那是被他的「不對稱」冷笑話給冷的。
南嶼不再理會十一，拿起棉簽蘸了碘伏，身體微微前傾，靠近她額頭的傷口。動作很輕，棉簽落在傷口邊緣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傷口不深，但沒清理乾淨。凌家連個家庭醫生都沒叫？」
「沒有。」
「感染了會留疤。」
語氣平淡，但握著棉簽的指節泛了白。
南清水看著他蒼白到沒有血色的臉，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
「四哥，你這麼緊張我，是不是因為我是家裡最可愛的妹妹？」
南嶼塗藥的動作停了一瞬。
「不是。」
「那是什麼？」
「因為你是家裡最不省心的妹妹。」
南清水被噎了一下。旁邊十一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類似鼻息的聲音，像是在笑。
「十一，你是不是在笑？」
「沒有。六小姐聽錯了。我的呼吸系統今晚不太舒服。」
南嶼換了一根棉簽，繼續塗藥。塗到第三遍的時候，他的目光忽然落到南清水身上那件西裝外套上。
他停住了。
「穿的大哥的外套。」
南清水低頭看了一眼：「是啊。大哥脫下來給我的。」
「嗯。」
就一個字。但尾音往下沉了。
「四哥，你該不會是……吃醋了？」
「碘伏是消毒的，不是用來吃的東西。」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這個。」
南嶼用新的紗布蓋住她的傷口，開始包紮，不緊不慢。
「你每次出門遇到麻煩，第一個聯繫的都是大哥。上次在學校被欺負，打給大哥。上上次在商場被跟蹤，打給大哥。這次被凌塵雲推下樓梯，還是打給大哥。」
他收回手，把紗布尾端按好，抬起頭，用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著她。
「我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從來沒接到過你的電話。哪怕是誤撥都沒有。」
南清水張了張嘴：「四哥，你身體不好，我不想讓你……」
「我還沒死。」
南嶼打斷她，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說完他把羊絨毯往上拉了拉，姿態優雅地靠在輪椅里。
「下次，打給我。」
南清水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上寫滿了「我不高興但我不說你自己體會」的表情，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好好好，下次一定打給四哥。不過四哥，你有沒有想過，你半夜三更被電話吵醒，十一還得把你從床上搬到輪椅上，再推到門口接我。這一套流程下來，費時費力的，黃花菜都涼了。」
南嶼沉默了兩秒。然後他偏頭看向十一：「十一。以後我的輪椅加裝一個加速裝置。」
「好的。多快？」
「比她給大哥打電話的速度快。」
十一掏出手機開始記，一邊記一邊自言自語般地念叨：「加速裝置，預算大概十三萬，需要改裝電機和電池組，最快下周能完成。四少爺，這個速度可以嗎。」
南嶼沒說話。
十一自己接上了：「應該可以。畢竟是花十三萬塊爭寵。」
南嶼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敲了兩下。
「十一，你的工資。」
「四少爺，我錯了。」
「錯了就改，改了就扣工資。」
「那改得值嗎。」
南清水在旁邊笑得傷口都快裂開了。她捂著額頭，一邊笑一邊揮手：「你們倆說相聲呢？」
十一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六小姐，相聲是兩個人表演。我們這邊加上您，剛好可以演小品。」
南嶼把碘伏瓶子放在茶几上，聲音不咸不淡：「十一，再多說一句，明天你的工作是給花園裡的每一片葉子擦灰。」
十一立刻閉嘴。
過了兩秒。
「四少爺，花園裡沒有多少葉子。秋天了。」
南嶼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側頭看向南清水，語氣恢復了那種淡淡的溫柔：「你先別笑了，傷口笑裂了還得重新包。」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
南清水努力把嘴角壓下去，但一雙眼睛彎得藏都藏不住。她看著南嶼低頭整理藥箱的安靜側臉，看著十一接過藥箱時跟南嶼交換的那個「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的無辜眼神，心裡那股暖意怎麼都按不下去。
這兩個人，一個腹黑病秧子嘴上說「不是因為你可愛」，手上包紗布的動作卻輕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品。一個面癱保鏢拿工資當賭注，不停逗她笑。
「四哥。」她站起來，朝他走近一步。
南嶼抬起頭：「嗯？」
南清水彎下腰，給了他一個很輕很輕的擁抱。隔著羊絨毯，隔著層層疊疊的藥味和夜晚的涼意，她感覺到南嶼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放鬆下來。
「謝謝四哥。」
「……嗯。」
「下次出門被欺負，第一個打給你。」
南嶼沉默了兩秒。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腦勺。
「最好是。」
他鬆開手，把毯子攏了攏，恢復了那副優雅從容的病美人姿態。但耳尖有一抹極淡的紅，在暖黃的燈光下，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十一在旁邊站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面無表情。
「四少爺，您的耳朵。」
南嶼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猛地敲了一下。
「十一，花園沒有葉子，去把車庫的地擦一遍。」
「是，四少爺。」
十一轉身往外走，步伐穩健，表情依舊毫無波瀾。經過南清水身邊的時候，他用只有她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
「六小姐，下次四少爺耳朵紅的時候，我就不提了，車庫的拖把很沉。」
說完，面不改色地走了。
南清水站在原地，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她回頭看了一眼南嶼，病美人正低頭翻他的醫學期刊，動作依舊優雅從容，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除了那雙耳朵。
透著淡淡的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