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清水上樓的時候,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
她的房間在三樓,走廊盡頭右拐第二間。門沒鎖,推開的一瞬間,南清水愣了一下。
粉白色調。公主風的紗幔從四柱床的頂部垂下來,層層疊疊,被窗戶縫裡漏進來的夜風輕輕吹動。床頭擺了一排娃娃,從兔子到小熊到一隻看起來很像十一的呆頭鵝,整整齊齊地靠在一起。書桌上放著幾本時尚雜誌和一台粉色外殼的筆記本電腦,旁邊的化妝鏡鑲了一圈燈泡,像個小型的明星後台。
南清水慢慢走進去,手指拂過那些娃娃的絨毛。這些都是原主的東西,每一件都帶著一個小姑娘認真生活的痕跡。
她打開衣櫃,裡面整整齊齊掛著各種裙子。碎花的、蕾絲的、紗質的,按顏色深淺排列,像個迷你版的公主衣帽間。
「你這過得還挺精緻的。」她自言自語,關上櫃門。
轉身,她看見了牆上的照片。
是一幅放大的全家福,掛在床對面的牆上,很顯眼的位置。照片裡的人很多,但南清水一眼就認全了——系統同步的信息里有每個人的臉。
正中間坐著的應該是南家的長輩,但她還沒來得及細看,目光就被旁邊那對龍鳳胎胎吸引過去了。
二姐南雲舒和三哥南月朗。
龍鳳胎,七分相似的的精緻五官,但放在兩個人身上是完全不同的感覺。南雲舒長髮披肩,一襲紅裙,對著鏡頭笑得明艷張揚,照亮整個畫面。南月朗站在她旁邊,西裝筆挺,表情淡漠,嘴角只勾了一個極淺的微笑,像是對「拍照」這件事本身就不太耐煩。
國際超模和一線影帝。南清水想起系統給的信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確實,這對兄妹的臉放在任何一本時尚雜誌封面上都不違和。姐姐像一團火,哥哥像一塊冰,站在一起卻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照片裡還有南嶼,坐在輪椅上,表情是標準的「被迫參與集體活動」臉。南行之站在最邊上,西裝革履,姿勢端正,但目光沒有看鏡頭,而是微微偏向旁邊——偏向原主站的位置。
最小的南珩野蹲在最前面,笑得露出虎牙,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一家人只有他膚色略深。
老五南玄站在後排右側,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嘖嘖,還是五哥會裝,斯文敗類……
然後是她自己。站在所有人中間,笑得眼睛彎彎的,腦袋微微歪向南嶼的方向。照片裡的她看起來大概十七八歲,青春洋溢,和現在鏡子裡那個額頭貼著紗布的狼狽模樣判若兩人。
南清水站在照片前,盯著裡面那個笑容燦爛的女孩看了很久。
「你有一群很好很好的家人,」她輕聲說,「你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
系統在她腦海里小聲冒泡:「宿主,你又在自言自語了。」
「閉嘴。」
「好的。但還是要提醒您,心率——」
「我說閉嘴。」
南清水把自己摔進那張柔軟的公主床上,紗幔在她頭頂輕輕晃動。她盯著天花板,腦子裡把今天的事情過了一遍。
大哥的西裝外套,四哥的藥湯和紗布,十一那張面癱臉說的每一句要命的冷笑話。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
還是那句話。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任務完成就走。
但枕頭上有淡淡的薰衣草味,是原主最喜歡的那種助眠香薰。床頭的娃娃們排成一排看著她,像是列隊歡迎的儀仗隊,歡迎她回家。
她閉上眼睛。
算了,想那麼多幹嘛。既來之則安之。
苟活到大結局好像並不難。畢竟自己不是原主,肯定不會自我了結。只要看住男女主,順便讓家人們別亂作妖,基本就穩了。
正當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三下,不輕不重,節奏均勻。
南清水睜開眼。她還沒說來「請進」,門已經被推開了一條縫。
南行之站在門口,表情跟剛才在車上時一模一樣——冷淡、疏離、公事公辦。
「還沒睡。」
南清水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大哥,你敲門的意義是什麼?我說請進了嗎你就進來了?」
「敲門是通知你我要進來,不是徵求你的同意。」
「……有道理。」南清水竟然無法反駁。她拍了拍床邊的位置,「坐。」
南行之掃了一眼她的粉色床鋪,面無表情地選擇了書桌前的椅子。
「明天上午九點,送你去醫院做全面體檢。」
「體檢?不用了吧,就是額頭磕了一下。」
「不是磕了一下。是從樓梯上摔下來。」
「推下來。」
「推下來。」
南行之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比剛才冷了一些。他把文件夾放在書桌上,修長的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
「CT、核磁、心電圖、血液全套。一樣都不能少。」
南清水張了張嘴:「太誇張了,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你不清楚。」
南行之打斷她,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他好像想說什麼,喉結動了一下,又咽回去了。最後只說了一句:「體檢必須做。」
南清水靠在床頭,歪著腦袋看他。這個男人,明明關心得要命,嘴上卻跟發布工作指令一樣。
「大哥。」她突然開口。
「嗯。」
「四哥剛才是不是找你了?」
南行之翻文件夾的動作停了一瞬。非常短暫的一瞬,但南清水捕捉到了。
「沒有。」
「騙人。」
南行之沒說話,手指在文件夾邊緣來回摩擦了兩下。南清水眯眼,他心虛了。
「他找你說什麼了?」南清水追問。
「……沒什麼。」
「大哥,你說『沒什麼』這三個字的語氣,跟你剛才說『上車』一模一樣。每次你不想回答問題的時候都用這個語氣。」
南行之終於抬頭看她了。那個表情,怎麼說呢,像是在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難纏了」。
沉默了兩秒。
「他讓我以後不要半夜接你電話。」
南清水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什麼?」
「他說你每次出事都第一個找我,是因為我搶了他的位置。他說從明天開始他會讓十一給你設一個專屬鈴聲,你打給他,他會比我先到。」
南行之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平靜。但南清水聽出來了,那裡面有一層極淡的、被極力壓制的微妙情緒。
大哥也在較勁。
這個家還有沒有人性了。
「那你怎麼回的?」南清水問。
南行之垂下眼,把文件夾推到書桌靠牆的位置,整整齊齊地擺好。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了,才淡淡地扔下一句:
「我說你的體檢報告會第一時間發給我,不是發給他。」
南清水愣了一秒,然後捂著額頭笑倒在床上:「你們兩個幾歲了?三歲?四歲?」
南行之沒有回頭,但耳後根微微泛紅。在走廊燈光的映襯下,和他一身冷硬的西裝形成了極其不協調的對比。
「九點。別遲到。」
「知道了知道了——大哥,你耳朵紅了。」
「燈光的緣故。」
「哦……」
南行之把門帶上了。力度比正常關門重了那麼一點點。
南清水躺在床上,笑了足足有十秒鐘才停下來。她盯著天花板上的粉色紗幔,腦子裡回放著剛才南行之那段一本正經的「會議紀要式告狀」。
這兩個人,一個是掌控整個商業帝國的大佬,一個是腦子好使到讓醫學界排隊請教的病秧子,私下裡居然在爭「妹妹出事第一個打給誰」。
她翻了個身,看到床頭上那隻呆頭鵝。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碰倒了,歪在枕頭上,黑豆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南清水把它扶起來,拍了拍它的腦袋。
「你說,這個家是不是沒有一個正常人?」
「你也是這個家的,不回答就是默認。」
南清水滿意地點點頭,把它放回兔子和小熊中間,重新縮進被子裡。薰衣草的香味裹著她,粉色的紗幔在頭頂輕輕晃動,牆上的全家福在黑暗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南嶼裹著毯子在客廳等她的身影,閃過十一面不改色地念出每一句補刀,閃過南行之把扶手箱推上去的那個沉默的動作,還有他剛才說「體檢報告第一時間發給我,不是發給他」時那種硬邦邦的語氣。
一群幼稚鬼。
她翻了個身,把自己埋進枕頭裡。系統在她腦海里猶豫地開口:「宿主,你是不是——」
「晚安,統子。」
「……晚安,宿主。但你的心率——」
「我睡著了。」
系統識趣地靜音了。
南清水在黑暗裡睜開眼睛,看著牆上那張模糊的全家福。照片裡的她笑得無憂無慮,被一群光鮮亮麗的家人圍在中間。
她忽然覺得,這個任務,好像跟之前的98次,有一點點不一樣。
只是一點點。
她在心裡這麼對自己說,然後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