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清水是被餓醒的。
昨晚折騰到後半夜,就喝了一碗苦藥湯和一碗雞湯,純純水飽,胃裡早就空空如也。她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從公主床坐起來。
簡單洗漱換好衣服下樓,還沒走到餐廳,先聞到一股味道——清淡的、寡淡的、令人毫無食慾的味道。
白粥。水煮蛋,沒有醬的蔬菜沙拉。
南清水站在餐廳門口,看著滿桌子清湯寡水,表情裂了一瞬。
莫名想到了前幾世在冷宮苟活,獨自啃饅頭的時候。
餐桌兩端各坐著一個人。
南行之在一端,依舊是西裝筆挺,正在看平板上的財經新聞,手邊一杯黑咖啡。
南嶼在另一端,裹著淺灰色的羊絨毯,面前擺了一碗和她同款的白粥,正用勺子舀起來吹氣,姿態優雅得像在品嘗法式大餐。
「早。」南清水走進去。
「早。」南行之頭也沒抬。
「早。」南嶼放下勺子,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傷口沒有紅腫,昨天睡得怎麼樣?」
「挺好的,床很舒服。」
「那是我挑的。」南嶼淡淡地說,重新拿起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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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清水在他旁邊坐下,看著面前那碗毫無油水的白粥,沉默了兩秒。
「我能申請加點小鹹菜嗎?」
「不能。」兩個聲音同時回答。
南行之翻了一頁財經報告:「體檢前飲食要清淡。這是醫生的要求。」
南嶼點頭:「全面體檢,還要抽血,不能吃油膩的。忍一忍。」
南清水嘆了口氣,認命地拿起勺子。剛喝了一口粥,南嶼就把一顆剝好的水煮蛋放進她面前的碟子裡,蛋白光滑完整,一點殼都沒沾。他的手指蒼白修長,剝個雞蛋都像在做精細實驗。
「謝謝四哥。」
南嶼「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喝粥,動作從容,但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
對面的南行之放下了平板。
「蛋給我。」
南清水剛把雞蛋夾起來,還沒來得及咬。她抬頭看過去,南行之的手已經伸過了半張桌子。
「大哥你要吃蛋?」
「給你剝。」
「四哥已經剝好了。」
「他可以給他自己剝。你吃的那個,我來剝。」
南嶼的勺子停在半空,抬起眼看向餐桌對面:「她已經有了。」
「你剝的不夠圓。」
南清水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顆堪稱完美的水煮蛋,又看了看南行之那張一本正經的臉。
不是,雞蛋圓不圓跟營養價值有關係嗎?
「大哥,」她試圖調解,「就是個雞蛋而已……」
「放下。」
南嶼放下勺子,聲音不輕不重,帶著病美人特有的從容優雅:「她先拿到的。先來後到,大哥不會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吧。」
「她還沒吃。」
「所以呢?」
「所以我有權提供替代方案。」
南清水坐在中間,左看看面無表情的大哥,右看看皮笑肉不笑的四哥,手裡的雞蛋不知該放下還是該塞進嘴裡。
有點尷尬啊……
救兵呢?十一呢?
她扭頭看向站在南嶼身後的十一,用眼神瘋狂求救。
十一接收到她的目光,沉默了兩秒,然後彎腰在南嶼耳邊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整桌人都能聽到的話:「四少爺,大哥的意思是,您平時都不給自己剝雞蛋,每天都是我剝的。今天突然給六小姐剝了一個,大哥可能覺得您是在表現。」
南嶼的耳朵尖微微泛紅。
十一又轉向南行之,微微頷首:「大哥,四少爺的意思應該是,他難得剝一回,希望六小姐吃在嘴裡記在心裡,您要理解。」
南清水嘴角一抽,不是,你調解呢還是挑事兒呢?
調解的很好,下次閉嘴吧。
南行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南嶼低頭喝粥,勺子碰著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安靜了大約三秒。南清水趁機把雞蛋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我都吃了,都別爭了。」
南行之看了她一眼,收回手。南嶼把粥碗端起來,遮住了下半張臉。
十一面不改色地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自言自語般念叨:「大哥想要剝蛋權,四少爺搶先剝了蛋。下次可以提前預約,參考醫院掛號系統——」
「十一。」
「在。」
南嶼放下碗,語氣溫和得像在跟學生講課:「你去看看廚房還有沒有熱水。」
「好的。但我剛去看過,有。」十一說完,轉身走了。
南清水看著他的背影,差點被雞蛋噎住。這人到底是在執行命令還是在花式拒絕執行命令?
早餐在詭異的和平中繼續。南清水喝到第二碗粥的時候,南行之忽然開口:「等會兒我送你去醫院。」
南嶼的勺子又停了。
「不用。我已經聯繫了中心醫院的張主任,清水直接去醫學部體檢就行。」
南行之抬起頭:「中心醫院太遠。」
「開車二十分鐘。」
「南氏集團就在慈安醫院隔壁,我已經安排了VIP通道。」
「慈安的綜合體檢不如中心醫院。張主任是業內最權威的內科專家,我帶的醫學生里有三個是他的門生。」
「效率比權威重要。」
「準確比效率重要。」
南清水端著粥碗,腦袋從左轉到右,又從右轉到左,覺得自己在看一場桌球賽。
「那個……」她試圖舉手。
「好好喝水,別插嘴。」南行之沒看她。
「她在喝粥。」南嶼糾正。
「一樣。」
南嶼放下勺子,拿起餐巾優雅地按了按嘴角,抬眼看南行之:「大哥,你公司今天上午有董事會。」
「推遲了。」
「因為要送清水體檢?」
「有意見?」
「沒有。」南嶼把餐巾疊好放在桌上,動作不急不緩,「我只是在想,你把董事會推遲了,董事會的人會怎麼想。上次你為了去學校給她開家長會,推掉了一個跨國併購會議,收購案後來多花了兩千萬。需要我幫你回憶嗎。」
南行之的臉上毫無波瀾:「兩千萬而已。」
「而已?」
「你上次為了給她過生日,把凌家的股價做空了半個月。成本多少?」
兩人對視。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較勁氛圍,但誰也不肯先移開目光。
十一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站在南清水身後,用只有她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他們在比誰為六小姐花的錢多。目前四少爺領先。」
清水差點把粥噴出來。
不是,十一,你能少說兩句嗎?
南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南清水,語氣溫和得判若兩人:「中心醫院醫學部有全國最先進的設備,張主任親自給你做檢查,十一已經去確認過路線了。二十分鐘就到,我陪你一起。」
「你出門要帶輪椅,還要帶藥,還要帶十一。三個人伺候你一個。」南行之放下平板,站起來,「我送。一個人,一輛車,到了直接查。」
「你公司——」
「她體檢比你出門省事。」
南嶼沉默了兩秒,轉頭看向南清水。
那個眼神怎麼說呢——明明沒什麼表情變化,但你就是能從那雙漂亮的眼睛裡讀出「你選誰」三個大字。
南清水看著左邊西裝革履面若冰霜的大哥,看著右邊裹著毯子蒼白優雅的四哥,默默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
「我有個提議。」
兩人同時看向她。
「十一送我去。」
十一在她身後開口:「六小姐,我不會開車。」
「你不會開車?」
「會,我胡謅的藉口。但我要是送您,回來的時候四少爺的藥該涼了,大哥的董事會也趕不上。到時候他們兩個會一起找我談話,那個畫面不太值得期待。」
南清水想像了一下南行之和南嶼同時找一個人談話的場面,打了個寒顫。
「那我自己打車。」
「不行。」又是異口同聲。
最後是南嶼先鬆了口。他把羊絨毯往上攏了攏,靠在輪椅里,語氣恢復了那種淡淡的從容:「讓大哥送你吧。中心醫院的主任我也會提前打好招呼,體檢報告發我一份。」
南行之拿起車鑰匙,嘴角帶著一點勝利者的笑。
「可以。」
「電子版,PDF格式。」
「行。」
「如果有異常指標,標註好。」
「你到底是醫生還是講師。」
「醫學講師也是醫生。只是不做手術不坐診而已。」
南行之沒有再說話,朝南清水偏了一下頭,示意她跟上。
南清水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南嶼坐在餐桌旁,面前的白粥還剩大半碗,已經不冒熱氣了。十一正彎腰把他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動作嫻熟而沉默。
「四哥。」她扒著門框喊了一聲。
南嶼抬起頭。
「粥涼了,讓十一熱一下再喝。」
南嶼看著她,停了一秒,微微點點頭。
「知道了。去吧。」
南清水轉身跟上南行之的步伐,穿過玄關,走出大門。早上的陽光很好,金燦燦地鋪在車道上,空氣里有秋天特有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氣,鑽進后座。
南行之從另一邊上車,發動引擎,忽然說了一句:「他贏了。」
南清水一愣:「什麼?」
「粥。」
「什麼粥?」
南行之沒有解釋,把車駛出了莊園大門。後視鏡里,他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他讓你關心了一句。我還沒有。」
南清水反應了好幾秒才明白過來,然後整個人笑倒在后座上。
「大哥,你連這個都要比?」
南行之沒有回答,但後視鏡里,他的嘴角似乎又往上彎了一下。大概是今天的陽光太好了,也可能是她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