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醫院，體檢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抽血、心電圖、內科、外科，一項接一項。南清水覺得自己像個流水線上的產品，被護士從一個房間推到另一個房間。每次停下來都要被貼上新標籤——抬手、深呼吸、別動、好了。
到CT室門口時，她終於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大清早被一碗白粥打發出門，現在又被這些儀器輪番折騰，困意和餓意聯手反撲。
南行之坐在她旁邊，全程陪同。
他把她送進來之後就沒走過，也不說話。她進檢查室，他就在外面的椅子上坐著等。此刻他正低頭看平板，耳機只戴了一隻，另一隻耳朵留給她這邊的動靜。
「大哥，還有幾項？」南清水閉著眼睛問。
「CT、核磁、眼科。」
「眼科也要查？我是被推下樓梯，又不是被打了眼睛。」
「你上次體檢是十三個月前。該查的都查一遍。」
南清水睜開一隻眼，斜斜地看著他。南行之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動，屏幕上是一份全英文的商業文件，段與段之間夾著她看不懂的數據圖表。但他翻頁的節奏不是勻速的——每隔一小會兒就停一下，應該是注意力被別的東西打斷了。
她順著他的視線往平板邊緣掃了一眼。
屏幕右下角開著一個小窗，是她今天體檢項目的進度表。每一個「已完成」後面都跟著一個綠色的小勾，密密麻麻排了一長串。
嘴上不說，電腦倒是很誠實。
南清水抿著嘴笑了一下，沒戳穿他。
「南清水小姐。」護士從CT室門口探出頭。
「在。」
南行之也站了起來。
護士看了他一眼，臉上浮現出一種微妙的表情——介於職業微笑和見到帥哥的本能反應之間。她清了清嗓子，用一個明顯比剛才甜了半個調的聲音說：「家屬請在外面等候。CT室有輻射，不能陪同進入。」
「我知道。」
他沒坐回去，就站在門口。南清水從他身邊走過時，聽到他用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別緊張。」
她愣了一下，條件反射想說「這有什麼緊張」，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個人，明明在擔心，非要用命令句表達。
CT很快做完。從檢查室出來時，南清水看見南行之還站在門口，和她進去時是同一個位置，好像這十來分鐘裡他一步都沒挪過。
她正要調侃他兩句，就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朝他們走過來，步伐很快，臉上帶著一種專業又熱情的笑容。胸口的銘牌上寫著「張建國主任醫師」。
「南小姐！您好您好！南老師的妹妹是吧？南老師一早就給我打過電話了，說您要來做體檢，讓我們這邊務必安排周全。」
南清水還沒接話，旁邊先傳來了南行之的聲音。
「南老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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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主任看向他，笑容不變：「對，南嶼南老師。中心醫院醫學部最年輕的講師，我們整個科室都很敬重他。」
「我是她大哥。」
「哦您好您好！」張主任伸出手。
「親哥。大哥。」
張主任的手停在半空中，笑容僵了一瞬。他迅速調整表情，把手往前多伸了五厘米，握住南行之的手上下晃了兩下：「幸會幸會！我們剛才還在說南小姐家裡基因好——」
「CT結果什麼時候出來。」
「一般兩個小時左右，但我們優先給您安排——」
「核磁也優先？」
「當然當然，南老師的妹妹嘛！」
手機震了一下。南嶼的消息。
「CT做了嗎。」
「剛做完。」
「醫生有沒有說需要加做增強掃描？」
「沒有。」
「如果有異常記得告訴我。」
「好的四哥。」
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大概十秒。最後只發過來一張圖片。
南清水點開一看，是她今天全部體檢項目的標準流程圖，每一個步驟旁邊都加了紅色標註——「這個項目容易漏檢」「這個要空腹」「這個對體位要求嚴格，做的時候別亂動」。
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字間距整整齊齊：「體檢報告PDF發我。如果大哥不肯給，我讓十一去他辦公室取。」
那真的叫「取」嗎？
南清水看著屏幕，嘴角抽了一下。這兩個人，一個在現場盯著進度表，一個在後台遠程遙控。年紀加起來五十多歲，爭風吃醋的手段還不如樓下小學生搶同桌。
張主任終於找了個體面的理由告退。南清水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南行之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大哥，你是不是不太高興？」
「沒有。」
「因為張主任一直在提四哥？」
「你想多了。他是醫學圈的人，提南嶼很正常。」
「那你為什麼剛才特意強調自己是親哥？」
南行之看著她，沉默。然後轉身往核磁室的方向走。
「跟上。」
南清水小跑著追上去，歪頭看了一眼他的表情。還是那張冰山臉，但腳步比剛才快了半拍。她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一條——大哥在被戳穿心事的時候，走路會加速。
核磁共振室在走廊盡頭。護士遞過來一張表格讓她簽字，南清水趴在台子上，眼睛往等候區瞟了一眼。
然後她的筆尖頓住了。
等候區坐著兩個人。
女的穿一件白色連衣裙，長髮披肩，臉只有巴掌大，皮膚白得幾乎透明。此刻她正微微蹙著眉，一隻手扶著額頭，另一隻手緊緊攥著身旁男人的衣袖，整個人像一朵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小白花。
而她身旁的男人——
凌塵雲。
南清水的表情裂了一瞬。
「宿主，」系統在她腦海里冒泡，「檢測到男主凌塵雲和女主蘇晚晚。本世界原書《凌總的掌心嬌》女主角，蘇晚晚。人設關鍵詞：柔弱、善良、經常生病、容易被誤會、哭起來很好看……」
「等會兒，」南清水在心裡打斷它，「你說她叫什麼？」
「蘇晚晚。」
「晚晚？晚安的晚？」
「是的。怎麼了嗎？」
南清水差點笑出聲來。前幾個副本她有個同事的布偶貓就叫晚晚，絕育後胖了五斤，天天蹲在窗台上揣著手，一臉「全世界都該憐愛我」的表情。
她以前還跟同事吐槽過：「這小貓長了一副會為愛流淚的臉。」
居然在這兒對上了。
「她在這個世界的設定是什麼？」
「古早霸總文標準女主。被男主誤會、被女配陷害、被生活折磨但始終保持善良，眼淚是全書最大的武器。每次哭都能引發男主的強烈保護欲。目前的情節是她應聘為男主的秘書，現在男主已經暗暗喜歡上她，追她呢。在原劇情中，凌塵雲推您下樓梯，就是因為蘇晚晚哭著說『她是不是喜歡你』，然後跑開了。」
「所以我被推下樓梯的起因，是所謂的……她的眼淚？」
「準確地說，是一滴眼淚。原文描寫是『那滴淚珠像斷了線的珍珠，在空氣中划過一道晶瑩的弧線，凌塵雲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南清水沉默了一秒：「你背得還挺熟。」
「優秀的系統需要熟練掌握原文。」
護士收走表格，示意她可以進去做核磁了。南清水往核磁室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頭看了一眼等候區。
蘇晚晚正靠在凌塵雲肩膀上，眼睛半閉，睫毛微顫，一副隨時會暈過去的模樣。凌塵雲皺著眉，一隻手扶著她的肩，另一隻手在手機上飛速打字，臉色不太好看。
「看什麼。」南行之注意到她的目光。
「沒什麼。」南清水收回視線，「看到一個眼熟的人。」
南行之順著她的目光掃了一眼等候區。他的視線在凌塵雲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了。
「需要我趕走他嗎。」
「不用不用，公共區域，咱們做核磁要緊。」
她趕緊走進檢查室，生怕再晚一步大哥就要去跟凌塵雲「敘舊」。
躺上檢查台的時候，她還在想剛才那個畫面。
原來這個世界的女主長這樣。確實是一張天生就該被霸總捧在手心裡的臉，柔弱、無辜、讓人看一眼就想替她擋掉全世界的風。
但她想起剛才蘇晚晚靠在凌塵雲肩上的樣子，總覺得那半閉的眼睛裡，似乎越過凌塵雲的肩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也許只是錯覺。
核磁共振花了二十分鐘。
從檢查室出來的時候，等候區的兩個人已經不見了。南清水左右看了一眼，確認走廊里沒有凌塵雲的身影，才鬆了口氣。
不是怕他，是餓，沒力氣跟人吵架，多說幾句可能低血糖。
接下來是眼科。眼科在三樓，和體檢中心不在同一層。
南行之收起平板，兩人一起往電梯口走。經過走廊拐角時，南清水聞到了一股消毒水味里摻著的香水——很淡，像是某種花香，混在醫院的空氣里顯得格格不入。
然後她聽到了那個嬌柔的聲音。
「塵雲，我頭好暈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