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蘇晚晚。
她從拐角另一頭走出來，還是那副搖搖欲墜的模樣。
「好點了嗎？結果很快就出來，別怕。」他語氣帶著溫柔。
「可是人家很難受嘛……」蘇晚晚抬起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睫毛忽閃忽閃，「你試一下，我額頭好燙。」
凌塵雲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往她肩上一搭：「穿好。別再著涼了。」
南清水站在走廊中間，看著這一幕，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人是會關心人的？昨天把她推下樓梯的時候不是這樣的。超雄只是不針對女主是吧。
她想繞道走，但已經來不及了。凌塵雲抬起了頭，目光和她的撞了個正著。
兩個人隔著一條走廊對視。
沉默。
尷尬。
凌塵雲開口了，還是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還是那種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嘲諷弧度：「又是你。你怎麼還追到醫院了？」
「我來體檢，」南清水心平氣和地回答，「這家醫院又不是你家開的。」
「體檢？」凌塵雲的目光落在她額頭的紗布上，嘴角勾了一下，「額頭磕成那樣是該查查，別摔出了什麼後遺症，到時候又賴在我頭上。」
蘇晚晚從凌塵雲身後探出頭來，用那雙濕漉漉的大眼睛看著南清水。
「塵雲，我好像記得她。」她的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就是她糾纏你，你才不小心推她的對不對？」
「不小心」三個字說得特別輕，像是怕嚇到誰。
南清水在心裡重複了一遍——不小心。
「晚晚，別跟她廢話。」凌塵雲拉了蘇晚晚一把，想把她擋在身後。
但蘇晚晚往前邁了一步，從凌塵雲身後挪出來。
她雙手合十放在胸前，對著南清水鞠了一個標準的小躬。肩上的外套滑下來一半，她手忙腳亂地拉回去，動作笨拙又真誠。
「對不起，昨天的事我替塵雲向你道歉。他不是故意推你的，只是當時太生氣了。你不要怪他好不好？如果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說完，她抬起頭，眼眶泛紅，睫毛上掛了一滴亮晶晶的淚珠。在走廊日光燈的照射下，確實晶瑩剔透。
南清水看得嘆為觀止。
要不人家是女主呢，別的不說，哭戲真到位啊！
「所以你是來陪她看感冒的？」南清水轉向凌塵雲。
凌塵雲愣了一下：「關你什麼事。」
「隨口問問。畢竟你昨天推我導致我受傷，但你只是把我丟在房間，原來你知道，世界上還有醫院這種地方。」
蘇晚晚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很細微的動作，南清水捕捉到了。
「誰讓你糾纏我！我這都是輕的！」凌塵雲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往前邁了一步，把蘇晚晚往身後又擋了擋。
「我糾纏你？」南清水氣笑了，「凌少爺，需要我幫你回憶一下昨天發生了什麼嗎？我多看了你一眼，往你身邊挪了挪，你就把我推下樓梯。這要算糾纏，那你身邊這位，是叫蘇晚晚吧。她剛才讓你摸她的額頭，這算什麼？叫投懷送抱？我怎麼聽說現在她還是你秘書呢？」
「你！」凌塵雲的臉漲得通紅。
蘇晚晚的眼淚掉下來了。無聲地、優雅地、恰到好處地從她那雙大眼睛裡湧出來，順著略顯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白色連衣裙的領口上。
「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她的聲音在發抖，「我只是身體不舒服……塵雲他是好心陪我來醫院……我跟他，我們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說到「不是你想的那樣」時，悄悄抬眼看了凌塵雲一下。那個眼神，像蝴蝶翅膀扇了一下，然後迅速垂下去，落在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上。
凌塵雲看到了那個眼神。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把蘇晚晚往自己身側攏了攏，像是被什麼東西推了一下，來不及想就做了。
好一出言情大戲！
「南清水，」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有什麼沖我來，別在她面前胡說八道，也不要誣陷她的清白。」
南清水看著他那隻護在蘇晚晚肩上的手，覺得這倆好像有病。
「行吧，祝你們百年好合。」她擺擺手，轉身要走。
凌塵雲卻在她背後冷冷地來了一句：「站住。你以為你大哥是南行之就了不起？你們南家仗勢欺人，真當沒人敢動你們？」
南清水的腳步頓住了。
她沒有回頭，但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她轉過身，正要開口。
「你說的對。」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穩穩地按在南清水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讓人瞬間冷靜下來的溫度。
南行之。
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她身後，站在她右側偏後半步的位置。那個站位很微妙——既不會擋住她，又剛好讓她整個人都在自己的保護範圍之內。他的目光越過南清水的頭頂，落在凌塵雲身上。
那個眼神，跟看她的體檢進度表時完全不一樣。跟看張主任時也不一樣。那是一種沒有任何多餘情緒的、像是在看一件待處理的麻煩事的眼神。
凌塵雲的表情變了。不是驚恐，但他身上那種高高在上的氣勢，在看到南行之的一瞬間，明顯矮了一截。
蘇晚晚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往凌塵雲身邊靠了靠，手悄悄攥住了他的衣角。
「南……南總。」凌塵雲的聲音繃緊了一瞬，但當著蘇晚晚的面，他不想輸。
「你剛才提到了南家。」南行之的語氣很平淡，「說南家仗勢欺人。我很好奇，具體怎麼仗勢欺人。」
凌塵雲沒接話。
南行之也不需要他接話。他微微側頭，對南清水說：「你昨天說的三千萬，包含誹謗費嗎。」
南清水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反應過來：「沒有，光醫藥費。」
「那再加一條。誹謗。總計五千萬。」
凌塵雲的臉色徹底變了：「南行之，你別太過分……」
「你說沒人敢動南家。」南行之打斷他，糾正道，「這個判斷不太準確。準確的表述是……沒人能動得了南家。你想試試？」
走廊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凌塵雲一言不發地轉過身。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白生生的小手，頓了一下，然後伸手把它從自己衣角上拿下來，握在手裡，拉著她快步往電梯口走。
蘇晚晚被拉得趔趄了一下，肩上的外套又滑下來了。她回頭看了一眼。
南清水和她的目光對上了一瞬。
那一眼很奇怪。不是憤怒，不是委屈，不是被羞辱後的難堪。
是一種很短暫的、帶著評估意味的審視。像是在看她身後的南行之，又像是在看她本人。僅僅是一秒，蘇晚晚就迅速收回目光，小碎步跟上凌塵雲的步伐，還伸手把滑下來的外套重新拉好，乖乖地裹緊。
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後。
南清水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剛才蘇晚晚說「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樣」時那個偷偷抬眼的動作。
但她當了九十九次穿書任務的執行者，見過太多人、太多表情、太多藏在眼底的心思。那種眼神她認得。不是「被誤會的委屈」。是「想讓他更在意我一點」的試探。
「大哥，」她收回思緒，轉向身邊的男人，「你剛才是不是在不遠處聽了一會兒才過來的？」
南行之沉默。
「你肯定聽了。不然你不會剛好在他說南家的時候出現。」
「電梯等太久。」
「電梯在一樓，這裡是三樓，電梯離這兒有點距離……」
「眼科在那邊。跟上。」
南清水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耳後根又紅了。她抿嘴笑了一下，沒戳穿，小跑著跟上去。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南嶼的消息。
「眼科在三樓右轉第二個科室。張主任打過招呼了，不用排隊。檢查項目包括視力、眼壓、眼底。如果醫生建議散瞳，拒絕。散瞳完不能看近的東西，你會撞門。」
底下跟了一行：「凌塵雲走了沒有。十一在三樓電梯口等著，隨時可以製造偶發性意外。剛才凌塵雲的聲音在走廊里傳了很遠，十一說他數到三的時候大哥已經動了。十一透露，大哥走過去的速度，比他上次在車庫被四少爺罰擦地時跑得還快。」
南清水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她抬起頭，朝前面那個西裝筆挺的背影喊了一聲：「大哥，四哥派了十一來跟蹤我，還說你剛才走路像跑。」
南行之腳步一頓。
他掏出手機：「讓陳默跟十一安排一下，兩人都撤。體檢中心不需要安保跟著。」
「陳默說他已經跟十一碰過頭了，」南清水低頭看著手機上實時更新的消息，努力憋著笑，「十一的原話是——『南總剛才擋在六小姐前面的樣子很帥。四少爺會嫉妒的。』」
南行之的腳步又頓了一下。
這次他沒回頭，也沒說話。但他把手機掏出來，打開了一個南清水看不到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南清水試圖踮起腳尖偷瞄了一眼。
「讓你的人閉嘴。」
發送對象：南嶼。
她笑出聲來。醫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還是有點嗆人，額頭上的傷口還在隱隱發癢，但她往前走的時候，腳步歡快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