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鋪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暖洋洋的光帶。
南清水盤腿坐在窗邊的羊毛毯上，膝蓋上擱著一本速寫本，鉛筆在指間轉了兩圈才落筆。
她不是專業畫畫的，沒學過，線條偶爾會抖，比例有時候也會歪。但她喜歡畫。
穿過那麼多個世界，見過那麼多人，有些面孔如果不畫下來，時間久了就會忘。她不記日記，畫就是她的日記。
此刻紙上慢慢浮現出一個輪廓——少年的側臉，束髮，盔甲，手握長槍，身後是大漠孤煙。
是她在某個副本里見過的年少將軍，十六歲掛帥出征，笑起來有兩顆虎牙，跟她家老七有點像。
那個世界她待了三年，臨走的時候小將軍在城樓上沖她喊「姐姐你等我長大」，她沒回頭。
鉛筆停了片刻。她把長槍的槍尖補了幾筆，畫得更鋒利了些。
「這誰。」
清冷利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南清水手一抖，差點把槍尖畫歪。她扭頭，南雲舒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穿著一條墨綠色絲質睡裙，細肩帶，裙擺剛到膝蓋。剛睡醒，長發隨意披散，素顏，但那張臉不需要任何妝容，國際超模的底子擺在那裡，隨便套個麻袋都像高定。
她手裡端著一杯冒熱氣的紅茶，赤腳踩在羊毛毯上，無聲無息，像一隻優雅的大型貓科動物。
「二姐，你走路能不能出點聲。」
「你畫得太專心了。這人到底是誰？你最近在追什麼劇嗎？」南雲舒彎腰湊近了看速寫本，一縷長發從肩頭滑下來，帶著淡淡的香水味。
她的手指點了點紙上那個小將軍的盔甲紋路，偏頭看南清水，眼神裡帶著一點審視，更多的是好奇，「畫了好幾頁了。有穿古裝的、穿軍裝的、還有穿太空衣的。你到底認識多少人。」
南清水默默把速寫本合上一半。她沒法解釋這些都是她穿過的人物，只好含糊地笑了笑：「想像出來的。隨便畫著玩。」
「想像力挺豐富。這個穿盔甲的小孩，長得有點像老七。」
「是有點像。都是虎牙。」
南雲舒沒有再追問。她在南清水旁邊的羊毛毯上坐下來，長腿交疊，紅茶杯擱在地板上，伸手拿過速寫本從頭翻起。
翻得很慢，每一頁都仔細看了，偶爾在某個人物臉上停一下。翻到一頁穿太空衣的人物時，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又翻過去，翻到最後那張小將軍，停住。
「這張畫得最好。眼睛裡面有光。」
「那是高光。鉛筆留白。」
「我是模特，我知道什麼叫光。不是鉛筆的事，是你畫的時候心裡有這個人。」南雲舒把速寫本合上放在一邊，然後伸手捏住了南清水的臉蛋。
力道不重，指尖已經比剛回家時暖了，食指和拇指輕輕揪著臉頰往外拉了拉，像捏一隻手感很好的布丁。
「二姐。」
「嗯。」
「你捏我臉幹嘛。」
「喜歡。從你小時候就喜歡捏，手感一直很好。」南雲舒語氣平淡，手指換了個角度又捏了一下，「你剛出生那會兒，全家人排隊抱你。三哥排第一，我排第二。我倆打了一架爭的，我輸了。我後來在他的洗髮水裡加了脫毛膏，他追了我三層樓。
最後還是一起去嬰兒房看你。你當時在睡覺，他蹲在左邊，我站在右邊，一人捏一邊臉蛋。
把你捏醒了，哭得震天響。大哥從書房出來把我們兩個都訓了一頓，然後他把你抱走了。」
南清水忍不住笑出聲：「大哥也捏嗎。」
「不捏。他從來不捏。他是抱。」南雲舒收回手，指尖在紅茶杯子邊緣輕輕轉了一圈，「把你抱在懷裡，一隻手就能托住你整個後背。你哭他就輕輕拍，你笑他嘴角往下壓。
就是他現在那個表情，明明高興非要裝嚴肅，十年了都沒變過。我每次走秀之前都會想起他抱著你的樣子。」
落地窗前安靜下來。冬天的陽光很短，下午的光已經有些偏斜了。
南雲舒坐在陽光里，墨綠色的絲質睡裙泛著柔和的光澤，鎖骨下方有一顆極小的痣，平時化妝會遮掉，但此刻完全素顏，能看到。
她一隻手端著紅茶，另一隻手把玩著南清水的鉛筆，目光又落在那張少年將軍的畫上。
「你畫了這麼多人。有沒有畫過我們。」
南清水愣了一下。她翻了翻速寫本，穿太空衣的合作者，穿盔甲的年少將軍，蒸汽朋克世界裡戴護目鏡的搭檔，末日廢墟里背著醫藥箱的小姑娘。
九十九個世界，無數張面孔。
但沒有南行之，沒有南雲舒，沒有南嶼南玄南月朗南珩野。一張都沒有。
「沒有。」
「那就畫一張。畫我們，畫我們家。」
她轉身往樓上走，赤腳踩在樓梯上，步伐跟走T台一樣輕。走到樓梯拐角，聲音飄下來，語氣還是那種清冷利落的風格，但話的內容不是。
「下次翻你速寫本，我想看到自己。別畫得比老七丑，他那兩顆虎牙太難畫了。」
南清水把速寫本翻到新的一頁，鉛筆在空白紙面上懸了幾秒。
她想起南雲舒剛才說的那個畫面。
十歲的南行之抱著剛出生的她，二姐三哥一人一邊捏她的臉蛋，四哥五哥大概在旁邊互相往對方口袋裡放對方討厭的東西，七弟那時候還不知道在哪。
她忽然覺得，那個畫面比小將軍的大漠孤煙更值得畫下來。
鉛筆落下，第一筆是大哥抱著嬰兒的輪廓。第二筆是二姐和三哥站在兩側的背影。第三筆還沒畫完，樓上傳來南雲舒的聲音：「記得畫我瘦一點！時差沒倒好，臉有點腫。」
「……姐，你臉根本不腫。」
「那是你沒仔細看。畫瘦點，這是專業建議。」
南清水笑著搖了搖頭，繼續往下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