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之推開家門時，天已經黑透了。
老周迎上來接過他的外套，他鬆了松領帶，走進客廳時腳步頓了一下。
南清水窩在沙發里，膝蓋上放著平板，正在刷自己那條熱搜的評論區，笑得眼睛彎彎的，像盛了一汪碎星星。
他走過去，伸手輕輕戳了一下她的腦門。
力道很輕，像碰了碰花瓣，怕碰碎了似的。
「膽子大了。」
南清水捂著腦門抬頭看他，眉眼彎彎的，像只偷了蜜的小狐狸。
「大哥，你笑了。」
「沒有。」南行之瞬間把嘴角壓回去，但晚了，她已經看到了。他轉身往餐廳走，聲音低低的，「去吃飯。」
晚餐是西式。
老周今天特意換了套餐具，銀質刀叉在燈光下泛著柔光，像一層薄薄的霜。
前菜是香煎鵝肝配無花果醬，湯是龍蝦濃湯，主菜是慢烤安格斯牛排，配了黑松露土豆泥和蘆筍尖。
甜品還沒上，但南清水已經聞到從廚房飄出來的巧克力香氣。
那是她上周隨口說想吃的巧克力熔岩蛋糕。
她沒說出口的話，有人替她記著。
南珩野切牛排的動作大開大合，刀叉碰得盤子叮噹響，像在跟誰打架。
南嶼皺了皺眉，把自己的盤子往旁邊挪了半寸，像躲瘟疫。
「你是在切牛排還是在拆地雷。」
「我餓了！今天訓練了一下午！」南珩野把一塊牛肉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對了六姐，你今天那張自拍，我也要拍！憑什麼二姐能跟你合照我不能！我是你弟！」
「你先把嘴裡那口咽下去再說。」南雲舒頭也沒抬，銀叉在指尖轉了一圈，像轉著一把小刀。
南珩野把牛排咽下去，理直氣壯：「我說我也要跟六姐合照！發微博！讓那些網友看看我們南家的顏值！」
「你上次發的自拍，把自己拍成了一米五。」南嶼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語氣像在念病歷。
「我那是角度問題！」
「角度不是問題，問題是拍的丑。」
「我又不是攝影師！我就隨便拍拍！」
「隨便拍拍的結果就是，清水站在你旁邊會被你拉低整體畫面。」
南珩野氣急敗壞，抓起叉子就要去戳南嶼盤子裡的牛排，被南雲舒一叉子扎在手指旁邊，釘在桌布上，離他虎口只差幾毫米。
叉子入木三分，桌布下面的紅木桌面大概又多了個印子。
「二姐！你幹什麼！」南珩野悻悻地收回手，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看你欠揍。」南雲舒收回叉子，繼續切自己的牛排，語氣還是那麼冷，但叉子收回來的動作很利落。
要是真扎，這會兒已經見血了。
南珩野看了看自己被釘過的桌布，又看了看二姐那張冷若冰霜的臉，選擇戰術性撤退。
他把椅子往南清水那邊挪了挪，壓低聲音說：「六姐，等會兒吃完飯咱倆偷偷拍。不帶他們。我穿那件新買的外套，黑色的，顯瘦——你幫我找個角度，拍帥一點。」
「我聽到了。」南雲舒頭也沒抬。
「二姐你耳朵是雷達嗎！」
「不是。你說話的聲音比發動機還響。」南雲舒放下叉子，端起紅酒杯，抿了一口，看向南清水，「拍照可以。別讓他穿那件黑外套，肩線不合適，顯脖子短。像某種動物。」
「我脖子不短！」南珩野騰地站起來，仰起下巴，用手在自己鎖骨和下頜之間比劃，「你看，這長度，標準的！四哥脖子才短！不對，四哥沒有脖子，他天天窩在輪椅上……」
南嶼放下刀叉，抬起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七弟，你高考體檢的時候，醫生說你頸椎曲度偏直。長時間低頭打遊戲的結果。你的脖子確實標準，只是不太健康。」
「你又調我體檢報告！」
「我是你的主治醫生之一。不算調。」南嶼姿態優雅，像在做學術報告，「另外，你說我沒有脖子，我的頸長是標準範圍內的。只是我的下巴比較尖，視覺上顯得脖子短。這是面部比例的問題，不是頸椎的問題。所以……你才是那個看起來沒脖子的人。」
南珩野張了張嘴，又合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餐盤，又抬頭看了看四哥那張微笑從容的臉，最後轉頭看向南清水，聲音裡帶著深深的委屈：「六姐，他欺負我。你看到沒，他欺負我。」
南清水夾了塊鵝肝，決定不參與這場戰爭。她算是看明白了，在這個家，不管什麼話題，三句吵起來，五句打起來。
南珩野求助無門，把最後的希望轉向餐桌主位：「大哥，他們說我沒脖子。你是最公正的。你說句話。」
南行之正在切牛排，聞言抬起頭。他看了看南珩野，沉默了兩秒。
「多吃點。脖子不會變長，但肩膀可以變寬。」
南珩野跌回椅子裡，整個人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大狗。
南嶼發出一聲極輕的笑，像風吹過樹葉。
南雲舒叉起一片蘆筍，掩蓋不易察覺的笑。
巧克力熔岩蛋糕端上來的時候，南珩野還在試圖辯解自己脖子不短，南嶼已經懶得回他了，只是優雅地舀起一勺蛋糕，對老周說了一句「今天的甜度掌握的很好」。
南清水挖了一口蛋糕，滿足地眯起眼。
熔岩流心是熱的，蛋糕體是綿密的，可可的苦和甜剛好平衡，配上一球香草冰淇淋，冷熱交替在舌尖炸開，像一場小小的煙火。
她想說太好吃了，但嘴巴沒空。
南雲舒放下餐巾，托著腮看她吃蛋糕的樣子，忽然開口：「清水，你有沒有考慮過來時尚圈發展。」
南清水抬頭，嘴裡還含著勺子。
「做模特。你這張臉和身材，我隨便推一推就能拿到大牌的代言。我罩著你，沒有人敢給你臉色看。不想做模特也行，做設計師、做造型師、做品牌顧問。你喜歡什麼就做什麼。時尚圈不是只有T台。」
南清水把勺子放下，歪頭看著二姐，笑了一下：「姐，你這是在用你的方式給我轉帳嗎。」
「不是轉帳。」南雲舒端起酒杯，目光從杯沿上方看過來，帶著一種懶洋洋的篤定，「是給你鋪路。轉帳會花完，路不會。不過……」她話鋒一轉，「你要是想繼續在家躺著，我也沒意見。反正你躺著我養著，跟以前一樣。」
南清水低頭看著那份已經被她挖了一半的巧克力熔岩蛋糕，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意，像被溫水泡著。
她穿越九十九個世界，從來沒有這種待遇——不是任務獎勵，不是副本結算，不是系統贈送。是一群人真心實意地覺得她不需要做什麼，只要存在就夠了。
她正感動著，南珩野已經從「脖子」的打擊中恢復過來，湊到她身邊，舉起手機：「六姐，笑一個。趁二姐在喝酒，四哥在吃蛋糕，大哥在看文件，咱們拍一張！」
他按下快門的瞬間，南雲舒不動聲色地往鏡頭方向偏了偏頭，南嶼的酒杯恰好舉到了一個反光的位置，南行之翻文件的手指在畫面邊緣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這張照片裡，沒有一個人是「無意」的。
南珩野低頭看照片，一臉得意：「怎麼樣，這張好不好看？我要發微博！配文寫『我姐』，就兩個字，氣死凌塵雲——等等二姐你怎麼也在畫面里！四哥你的酒杯擋光了！大哥你不是在看文件嗎為什麼看鏡頭！」
南雲舒放下酒杯，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拍照技術確實不行。下次我教你。」
「誰要你教！我要六姐教！」
「你六姐是我教的。所以還是我教。」南雲舒頭也不回地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補了一句，「那張照片別刪。雖然你拍得爛，但構圖里我在C位。留著。」
南珩野低頭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二姐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嘀咕了一句「明明是我跟六姐的合照為什麼最後變成了集體照」。
南清水靠在椅背上，看著二姐的背影，不得不說，這個姐姐，有時候比哥哥帥多了。
窗外夜色漸濃，客廳里的燈暖得像一汪融化的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