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氏集團大廈比南清水想像中更氣派。大堂挑空足足有三層樓高,前台小姐的微笑標準至極,連嘴角的弧度都像是用遊標卡尺卡出來的。
南清水踩著五厘米的小高跟走進旋轉門,在心裡默念了三遍「我叫張小六」。
很好,入戲了。
人事部在十六樓。負責接待她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姓周,工牌上寫著「人事主管」,態度客氣得恰到好處。不過分熱情,也不冷淡。
能在這個位置坐到主管的人,嗅覺都靈敏得很。
陳默親自打過招呼,雖然沒說這女孩什麼來頭,但南總的特助陳默親自交代的人,她不會怠慢。
「張小六,二十二歲,應屆畢業生,行政部實習崗位。」周主管核對完她的信息,遞過來一份員工手冊,「行政部在三樓,部門經理姓劉,他會安排你的具體工作。試用期三個月,有什麼不明白的隨時問我。」
南清水雙手接過,笑得乖巧又靦腆。
很好,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行政部的辦公區比十六樓接地氣多了。格子間排列緊密,印表機嗡嗡作響,空氣中飄著速溶咖啡和列印墨粉的味道。
伴隨著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部門經理劉建國從辦公室里踱步出來。
他挺著圓滾滾的肚子,像只驕傲的企鵝,皮帶在肚腩下方勒出一道若隱若現的弧線。
他手裡端著個掉漆保溫杯,走到哪兒都要先清清嗓子,乾咳兩聲。
劉建國上下打量了南清水一眼。
個子不高不矮,膚色暗沉,臉上還有幾個小雀斑。
這種相貌平平、毫無攻擊性的女孩,一看就沒有什麼背景,最適合當牛做馬。
「張小六是吧。」他連客套的笑容都省了,用保溫杯的杯底敲了敲桌子,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官威,「你的工位在那邊,靠窗倒數第二個。電腦已經配好了,開機密碼在滑鼠墊下面。」
他頓了頓,眼神輕蔑地掃過她:「行政部雖然是個打雜的部門,但也是公司運轉的樞紐。我們這兒不養閒人,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別問為什麼,懂嗎?」
南清水在心裡默默感謝了他的以貌取人,安安靜靜地走到自己那個角落工位坐下。
位置很好。靠窗,視野不錯,最重要的是,存在感夠低。
左右兩邊的格子間都空著,背後是檔案櫃,前面是消防通道,沒有人會路過她這裡,但她抬頭就能看到整個辦公區的動靜。
簡直是摸魚……啊不,觀察敵情的絕佳位置。
一上午,除了參加組會,沒有任何波瀾。
組會的內容是上周工作總結和本周計劃。
劉建國站在投影幕布前面講了將近一個小時,從公司考勤制度講到辦公用品申領流程,語調平穩得像一首催眠曲。
但他講的內容全是廢話,核心思想只有一個:他劉建國多麼英明神武,行政部在他的帶領下取得了多麼輝煌的成就。
南清水努力撐著眼皮,但昨晚為了今天的事緊張得沒睡好,今天又起了個大早,生物鐘完全不站在她這邊。
她的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劉海滑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張小六!」劉建國猛地拍了一下會議桌,震得桌上的保溫杯都跳了跳。
南清水一個激靈坐直了,手裡那支還沒擰開筆帽的簽字筆咕嚕嚕滾到了地上。
「第一天上班就睡覺?你是來實習的還是來度假的?」劉建國指著她的鼻子,唾沫星子亂飛,一副抓到了天大錯處的樣子,「別以為行政部是養老的地方!我告訴你,在我手底下,沒有我劉建國點頭,你連個屁都放不出來!想混日子去別處混!」
她趕緊低頭認錯,主打一個態度誠懇。
正低頭裝乖,旁邊遞過來一顆糖。草莓味的,包裝紙是粉色的。
一隻白白軟軟的小手捏著糖,指甲剪得乾乾淨淨。
南清水順著那隻手看過去,一個短頭髮的女孩正悄悄朝她眨眼睛。圓臉蛋,眼睛不大但很亮,整個人縮在會議椅里小小一團。
「你是不是餓啦?吃顆糖會好點。」她壓低聲音,又把糖往前遞了遞。
南清水接過糖,瞟了一眼她的工牌:於沫兮。很好聽的名字,跟本人一樣軟。
「謝謝。」她把糖剝開塞進嘴裡,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於沫兮彎起眼睛笑了一下。
中午十二點,陳默出現在行政部辦公區門口。他今天穿得跟平時一樣一絲不苟,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目光精準地掃過南清水的工位,停了一秒,然後轉向劉建國的辦公室。
五分鐘後,總辦通知下來:今天中午南總特批,給行政部全體加餐。
幾個穿制服的人推著餐車進來,上面碼著整整齊齊的商務餐盒,餐標高得讓隔壁市場部的人都探過頭來張望。
打開餐盒,南清水差點笑出聲。糖醋小排,蒜蓉西蘭花,松茸湯,還有一小盒草莓味牛奶。全是她愛吃的。
大哥這招確實高明,給全部門加餐,她吃得心安理得,誰也看不出破綻。
於沫兮坐在她旁邊的工位上,抱著餐盒嚼得正香,還不忘轉過頭和她說:「今天的飯好好吃哦,好香!」
南清水笑了笑沒接話。
劉建國從經理辦公室走出來,手裡端著餐盒,滿臉紅光,仿佛這頓飯是他親自下廚做的一樣。
他清了清嗓子,環顧了一圈辦公區:「看到了沒有?昨天會議上我的發言,南總十分滿意。這不,今天就給咱們加餐了。以後跟著我好好干,好日子在後面呢。」
於沫兮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粒米飯,傻乎乎地點頭:「經理說得對。」然後又低頭繼續嚼嚼嚼。
南清水夾了塊糖醋小排塞進嘴裡,笑而不語。
這不典型的職場普信男嗎。把老闆的恩惠當成自己的本事,這臉皮厚度,防彈衣都得甘拜下風。
她一邊嚼著小排一邊在心裡默默記下幾個觀察到的名字和工位分布。
臥底不會自己跳出來,得慢慢摸。
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一看,家族群里消息已經滿屏都是了。
南珩野連發了十幾條消息:「六姐第一天上班怎麼樣?有沒有人欺負你?我在你們公司樓下咖啡廳蹲著,我已經炫了三杯咖啡!還沒等到你午休。那個胖經理剛才為什麼拍桌子?我看到他拍桌子了,我現在上樓揍他!」
南清水噗嗤一聲笑出來,嚇得於沫兮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擺擺手,低頭回覆:「你們都別來。我很好,同事很友善,大哥安排的午餐很好吃。不許上樓揍人,不許黑公司系統,不許在我工位上裝監控!」
群里安靜了整整五秒。
然後南珩野回了一個「委屈」的表情包。
南嶼回了一個「好的」後面跟了六個句號。那是他自己發明的嚴重程度分級,一個句號是輕微不滿,六個句號代表「我很不高興但我忍著」。
當然,只對南清水用。
南清水笑著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草莓牛奶喝了一口。
吃過飯,假裝散步,四處走了走,觀察各個部門的情況。
她的「誰是臥底」遊戲,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