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清水拍了拍於沫兮的臉，「等著，我上去跟我哥說幾句話就下來。」
電梯一路上行。
她靠在梯壁上，看著鏡面里的自己。
雀斑擦乾淨了，露出底下白淨的皮膚。臥底任務提前收工，比原計劃早了整整一個月。
唯一就是馬甲掉了。
想想家裡那幾個，四哥肯定已經在讓十一準備「提前收工慶祝蛋糕」，二姐大概在翻箱子找禮物，七弟更不用說了，他每天在樓下咖啡廳蹲點，這會兒親眼看到王主管被架出去，估計正憋著一肚子火沒處撒。
頂層比樓下安靜好幾個層級。
陳默在總裁辦公室門口站著，看到她走過來，微微點頭，替她拉開門。
南行之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法務部剛送來的起訴文件。看到她進來，他放下筆，又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踹了人，腳疼不疼。」
「不疼。我今天穿的平底鞋。」南清水在他對面坐下，「大哥，臥底的事……李哥是凌塵雲收買的，周昌平是凌塵雲的遠房親戚，兩個人都清退了。劉建國收了周昌平兩條煙，幫忙壓過一份審計報告，但他不知道背後是凌塵雲。不是壞，是蠢。」
南行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你進公司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不只是來體驗生活的。不說，是不想讓我攔你。」
「那你還讓陳默暗中盯著我。」
「不盯著你，你被劉建國使喚跑腿的時候誰給你送巧克力。」他語氣還是那麼淡，把那份法務部文件翻了一頁，提起筆在上面簽了字，「這件事辦得不錯。但以後再有這種事，提前跟我說。」
南清水抿著嘴，不敢反駁。
她想起劉建國的事，補了一句：「對了大哥，劉建國這個人雖然蠢，但行政部的日常運轉他確實熟。留不留看你咯。」
「嗯。他反而翻不出大浪。」南行之合上文件，話鋒一轉，「你那個朋友於沫兮……這段時間觀察下來，人品不錯。能力可以慢慢培養，但人品這東西，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能跟你處得來的，這方面不會差。
我已經讓人事部通知她了，先試行政部主管，三個月後如果表現沒問題，提經理。OA剛走完。」
南清水愣了一秒。她想起剛才在樓下還跟於沫兮說「你的好日子在後面呢」，沒想到這句話應驗得這麼快。
大哥嘴上說「人品不錯能力未知」，其實心裡早就有數了。
於沫兮能在劉建國手下干好幾個月沒跑路，能幫她貼便簽、幫她擋話、幫她記樓層分布，被王主管堵在牆角的時候都沒敢還手不是慫，是怕給行政部惹麻煩。
這種人當主管，不會欺負下面的人，也不會糊弄上面的事。
她站起來，繞過辦公桌，張開雙臂給了南行之一個大大的擁抱。
南行之的身體僵了一瞬。西裝面料在她手臂下微微發緊，耳後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薄紅。
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回抱，只是僵在那裡，像一尊被突然襲擊的雕塑。
「大哥，謝謝你。不是謝你給於沫兮升職。是謝你明知道我在公司搞事情，還一直在後面兜著。還偷偷往我抽屜里塞巧克力。」
「……順手。」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
辦公室的門被哐當一聲推開。
南珩野衝進來，黑色連帽衛衣的帽子歪在一邊，球鞋在地板上打了個滑，整個人像一隻脫韁的哈士奇：「六姐！我剛才在樓下又補了那個王八蛋一腳！你踹的是腰，我踹的是屁股！他飛出去的時候金表甩出去三米遠，我撿起來看了看，假的！鐵的鍍銅！他被大哥的安保架走的時候嘴裡還不乾不淨，說什麼『你們等著』，我就對著他喊了一嗓子，『等著就等著，我哥的公司，我姐踹的人，你有本事回來我讓你再飛一次！』」
「他被我踹了好幾腳了，你還補？」
「性質不一樣！你踹他是替於沫兮出氣，我踹他是替全世界被他騷擾過的女員工出氣……順便替你補一刀。誰讓他罵你『算什麼東西』。」他大口喘著氣，然後張開雙臂，眼睛亮得能當探照燈，「我也要抱！」
南清水一把按住他的臉，把他推到一邊。「排隊。等你哪天跟大哥叫板不被扣佣金再說。」
「六姐你偏心！大哥你管管她！」
南行之頭也沒抬，筆尖在文件上划過，語氣淡漠裡透著一絲極其隱蔽的得意：「管不了。她剛幫我清了兩條蛀蟲，現在功勞比你大。」
「功勞！我也有功勞！我在樓下咖啡廳蹲了那麼多天！我喝了快一百杯焦糖瑪奇朵！我胖了四斤！四哥說我再喝血糖都快偏高了！」南珩野越說越委屈，「你問問陳默！我每天在樓下蹲點容易嗎！那個王主管每次路過咖啡廳都對我的球鞋翻白眼，我忍他很久了！剛才那一腳不是衝動，是蓄謀已久……哦，不對，是替天行道！」
陳默在門口面無表情地接了一句：「七少爺的蹲點記錄確實完整。每天下午一點到六點，固定在咖啡廳靠窗第三個位置。焦糖瑪奇朵日均三杯。上周三因為喝太多咖啡手抖，被四少爺遠程追加了一份肝功能檢查。」
「……陳默你到底是幫我還是揭我老底！」
「陳述事實。不站隊。」
南清水從他身邊靈巧地繞過去，快步走向門口。「我先下去找於沫兮了，你們倆慢慢討論血糖問題。」
她踏進電梯的時候還聽到南珩野在辦公室里跟大哥控訴「憑什麼六姐抱你不抱我」。
行政部的氣氛比她離開時更微妙了。
所有人都在假裝埋頭工作，但每個人眼角餘光都在追著她走。她徑直走向於沫兮的工位。
於沫兮正坐在椅子上，面前那杯咖啡已經涼透了。她整個人像一隻被抽掉電池的倉鼠玩具，眼神呆滯地盯著杯麵上那層已經凝結的咖啡油膜，嘴裡念念有詞。
南清水走近了才聽清她在說什麼「升職……主管……我是不是被咖啡機砸暈了……」
「沫兮？」
於沫兮慢慢抬起頭，眼眶又紅了。「清水……不對，南小姐……」她一把抓住南清水的袖子，「剛才人事部叫我上去，我腿都在抖！我以為我要被開除了，我連怎麼跟房東說下個月交不起房租都想好了……結果周主管讓我簽了一份晉升通知書。行政部主管。他說這是南總親自批的，說我『人品可靠，工作細緻』。我試用期剛過沒多久，就升主管了，這種事情只會發生在夢裡。你打我一下。」
「沒做夢。是真的。」南清水在她旁邊坐下，把那杯涼透的咖啡挪開，換上一杯新的遞到她手裡，「我哥說了，你人品不錯。三個月後如果能升經理，請我一頓火鍋，跑不掉。」
於沫兮盯著南清水看了好一會兒。眼前的女孩跟之前那個蠟黃臉、雀斑鼻的張小六判若兩人。
她想起自己天天跟她一起吃飯、一起挨罵、一起吐槽劉建國，還往她嘴裡塞草莓糖。然後她想起剛才南總站在走廊里，那句「她叫南清水，我妹妹」。
「清水，原來你長這樣。你怎麼那麼漂亮……之前那個雀斑……」她越說聲音越小，低頭看著自己那杯咖啡。
南清水伸手摟過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沫兮，你畫的倉鼠便簽我夾在筆記本里了，你給我的草莓糖我每天都吃，五哥寄過來的那一箱你自己留著慢慢啃。你幫我貼過的便簽、在組會上偷偷遞過來的糖、被劉建國點名時在桌子底下踢我鞋尖的提醒……這些事跟我是誰沒關係。
你在我最丑的時候對我最好，在我最慫的時候陪我吐槽。不是因為我是南家的六小姐，是因為你是於沫兮。
女孩之間不用比較！有人爬得高，就伸手拉下面的人一把；有人暫時落在後面，也不是因為不夠好。你值得這個職位，不是因為認識我，而是你自己本來就很好。」
於沫兮把臉埋在她肩窩裡，悶了好一會兒才出聲：「所以你會一直是那個跟我一起吃飯、一起挨罵、一起吐槽經理的小六嗎。」
「會。只是以後不用再往臉上點雀斑了。」
於沫兮從她肩上抬起頭，破涕為笑。她把咖啡杯端起來喝了一大口，然後認真地看著南清水：「那火鍋，二十頓也行的。不，我升主管了，我有工資了。你以後想吃什麼我都給你帶，不用再吃食堂的紅燒肉了！不對，你們家的廚師肯定比食堂強。」她撓了撓頭，「那我能送你什麼？草莓糖你要嗎？我還有大半箱。」
「要，以後見面每次都給我一顆。」
「成交！」於沫兮舉起手掌，跟她的手掌拍在一起，清脆的一聲響，像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