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清水從南氏大廈走出來的時候,夕陽正把整條街燒成一片熔金。
她家的車已經停在門口了。
不是平時那輛低調的黑色商務,而是一輛通體電鍍銀的勞斯萊斯,在夕陽下閃得像一顆正在爆炸的流星。
引擎蓋上貼了一張巨大的貼紙,是她第一天上班前在玄關自拍的那張雀斑臉照片,旁邊用記號筆寫了四個大字:我姐牛B。
南清水站在車門邊,沉默了一會兒。
字有點丑。不如超市特價的牌子寫的漂亮。
「李叔,這車什麼情況?」
「七少爺貼的。」老李面無表情地拉開後車門,「他說低調的車配不上您的戰績。本來想貼整車的,被四少爺攔下了,理由是審美不過關。兩人在車庫裡吵了四十分鐘,最後各退一步,貼紙只貼引擎蓋,但字體必須是四少爺選的宋體。七少爺的原始字體是Comic Sans。」
「……你好像並不驚訝。」
「六小姐,我在南家開了二十三年車。」老李微微欠身,「請上車。家裡的陣仗比車大。」
車駛入老宅大門,南清水先聽到了音樂。
竟然還是現場演奏。
四哥南嶼坐在輪椅上,架著一把小提琴,正在拉一首她沒聽過的曲子。
十一站在他身後,破天荒地穿了燕尾服,手裡捧著平板,屏幕上滾動播放著她在行政部工作期間的偷拍照片,每張下面都配了南嶼手寫的批註:
「今日運動量達標。」
「糖攝入正常。」
「白眼角度偏小,建議加大力度。」
「不是……四哥,你什麼時候會拉小提琴?」
「今天早上學的。」南嶼頭也沒抬,琴弓在弦上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十一說這首曲子叫《臥底進行曲》。太俗,但時間來不及,湊合聽。」
「早上現學,下午就能拉成這樣?」
「醫學講師的雙手是用來做手術的,不是用來拉琴的。」南嶼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解剖學講義,「但原理相通,力度控制、肌肉記憶、神經反射。學一首曲子花了一上午,比解剖課難。但比帶七弟簡單。」
院子裡的橫幅比她想像中更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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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底金字,上書「熱烈歡迎南清水同志臥底歸來」。
原始版本是南珩野用毛筆寫的,歪歪扭扭慘不忍睹。
南嶼讓十一拆下來重做,新版字體是標準的印刷體,右下角加了南行之的署名。南珩野覺得太官方,在左下角畫了只豎大拇指的拳頭。
南雲舒路過看了一眼,把自己的簽名簽在正中間。
五哥遠程投影了一個動態貓頭鷹,眼睛會跟著人的走動方向轉。
南清水站在這條被全家人輪番糟蹋的橫幅面前,覺得這大概是南家歷史上最團結的一次集體創作。
推開主樓大門,禮花筒在她頭頂炸開。
不是普通的禮花筒。
南珩野把傭兵團的信號彈改裝成了慶祝彩帶,加了螢光粉末,炸開之後整個玄關像銀河一樣閃閃發光。
南清水站在漫天飄落的螢光碎屑里,面前是舉著改裝禮花筒、笑得虎牙都齜出來的南珩野。
「六姐!恭喜凱旋!這個禮花筒我改裝了三天,射程從三米提升到五米,加了螢光粉,還加了音效呢!你聽!爆炸的時候是不是像AK的點射!」
「你在我房間裡試的。」南嶼漂亮的鳳眸翻了個白眼,「第一個炸在你臉上,你頂著螢光粉過了一整天。我以為你變異了。第二個炸在你床上,床單燒了個洞。第三個炸到吊燈上。第四個才成功,但螢光粉比例多加了百分之三,十一拖地拖了四遍。」
「我那是嚴謹的武器測試!」
「禮花筒不是槍。」南嶼停在玄關,抬頭看著還在飄落的螢光碎屑,「不過螢光粉的改良配方確實不錯。我幫你申請個專利。專利費歸我,用來還你欠的鑲嵌費。」
南珩野選擇閉嘴,但憋了沒兩秒又興奮起來,從身後掏出一個發卡,上面鑲了顆拇指大的粉鑽,直接往南清水頭上別。
「你哪來的錢?你不是連咖啡廳會員卡都退了,焦糖瑪奇朵改喝白開水了嗎。」
「我把傭兵裝備掛二手網站賣了一半!大哥以為我被盜號,還讓陳默調查了半天。後來發現是我自己在賣,又讓陳默撤了調查,然後把調查費從我佣金里扣。反正扣都扣了,我就把剩下一半裝備也賣了,給你買了這顆粉鑽。四哥說這顆粉鑽的顏色評級是……忘了!反正全球每年出產不超過十顆。我覺得還行吧,配你那天踹人穿的平底鞋。我的審美厲不厲害?」
南清水還沒來得及感動,廚房方向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是煙霧報警器的尖嘯。
南雲舒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黑色絲絨長裙外面套了條粉色圍裙,圍裙上印著「Kiss the Cook」,但那個「Kiss」被人用記號筆劃掉了,改成了「Run」。
她手裡端著一盤焦黑色的、無法辨認原材料的物體,表情依舊是T台上那種睥睨眾生的冷艷,但鼻尖上沾了一抹麵粉。
「我做了烤餅乾。歡迎回家。」
南清水低頭看著那盤「餅乾」。有幾塊還在冒煙。
「姐,這是什麼口味的。」
「巧克力。但家裡可可粉用完了,我用老四實驗室的可可提取液替代的。」南雲舒的語氣難得染上一分輕快,「提取液濃度百分之九十五,比可可粉高了大概二十倍。我算了一下比例,可能有一點偏差。但原理是一樣的。」
「實驗室那批提取液,是我用來做神經藥理實驗的。」南嶼的聲音從客廳飄過來,他早有預判,「濃度足以放倒一匹馬。還好廚房裝了排煙裝置,要不然現在全家都躺下了。」
南雲舒面不改色地把那盤餅乾放在餐桌上,推到南清水面前:「嘗一口。剩下的留給七弟。」
「為什麼留給我!我聽見你剛剛說了!」南珩野從沙發後面彈起來。
「因為你皮厚。」
南清水用叉子敲了敲其中一塊餅乾,發出了類似敲瓷磚的脆響。
她決定先吃一口四哥訂的正常蛋糕壓壓驚。
蛋糕旁邊放著一盤看上去非常正常的曲奇餅乾,色澤金黃,奶香濃郁,每一塊上面都嵌著半顆草莓。和南雲舒那盤焦黑的不明物體形成鮮明對比。
「這盤誰做的?」南清水拿起一塊曲奇。
「我!」南珩野舉手,虎牙露出來,滿臉得意,「我烤了整整一下午!低糖配方,草莓是現切的,黃油是進口的,烤了三批才成功!第一批全糊了,第二批太硬咬不動,第三批終於能看了!六姐你快嘗嘗,我手都被烤箱燙了個泡!」
他說完還伸出手指,食指上的確纏著創可貼。
南清水咬了一口曲奇。
酥脆,奶香足,草莓的酸甜剛好中和了黃油的濃郁。
她正要誇他,南嶼推著輪椅過來,拿起一塊曲奇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
南珩野抱著一袋超市買的曲奇,站在烘焙區貨架前。
「這是十一在超市監控里截到的。你買的,不是烤的。」
「那是原材料!我買回來加工了一下!」
「加工是指從包裝袋裡拿出來,擺在盤子裡,用烤箱加熱了不到幾分鐘?你那個創可貼是哪來的?你根本沒碰烤箱。」
南珩野張了張嘴,又合上,最後擠出一句:「……創可貼是揭快遞的時候劃的。曲奇確實是我加熱的!我加熱了!」他轉向南清水,委屈得兩隻耳朵都耷拉下來,「六姐,加熱也算烹飪對不對?我們傭兵團野外訓練的時候,罐頭熱一熱就算做飯了。」
他把整盤曲奇往南清水面前推了推:「六姐你別管誰做的了,好吃就行!」
南清水又咬了一口曲奇。超市買的也好,親手烤的也好,反正挺好吃的。
她靠在沙發上,看著南珩野和南嶼又開始新一輪的鬥嘴,南雲舒把那盤焦黑的餅乾偷偷倒進垃圾桶,被十一發現後面無表情地說了句「倒垃圾也算參與了廚房清潔」。
這就是她的家。混亂,但是熱鬧。
南清水正靠在沙發上嚼著曲奇,忽然聽到玄關傳來指紋鎖解鎖的滴答聲。
她驚訝回頭。
門口的人一身黑色風衣,帽檐壓得很低,墨鏡遮住大部分臉。
系統開心地在腦中蹦出來:「他來啦!他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