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月朗往常在片場是不提額外要求。
他對劇本、選角、拍攝流程一概不發表意見，讓他多點評一句都像在要他的命。
所以當他說出「劉導，這位配角雖然戲份不多，但跟我的角色有幾場對手戲，我想看看她們臨場發揮的能力。能不按劇本來，兩個人直接對一場嗎」的時候，劉導的表情在直接從驚訝到好奇再到興味盎然。
「月朗都開口了，這面子必須給！你想看她們對什麼戲？」
「姐妹反目。不需要劇本，即興發揮。」
劉導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拍了三十多年戲，一眼就看出來這倆女演員之間不太對勁。讓她們即興對一場姐妹反目。這主意高明，等於把兩個裝模作樣的人放在擂台上互相扒對方的真實面目。
他心裡甚至有點後悔，早知道出門的時候揣包瓜子了！
這可比剛才那些中規中矩的獨白有意思多了，試鏡現場秒變修羅場，平時哪有這種熱鬧看。
他放下保溫杯，拍了拍手，聲音洪亮地宣布：「加一場即興試鏡。倪婉柔，你還沒下去正好。蘇裊裊，你們倆直接對一場。題目：姐妹反目，不需要劇本，即興發揮。給你們兩分鐘準備。」
倪婉柔剛走到後排，還沉浸在剛才那段獨白的成功里，聽到這個加試，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但她迅速調整好，重新走回舞台中央，臉上又掛上那副甜美的微笑。蘇裊裊也走回去，站在她對面。
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兩步的距離，但氣場已經劍拔弩張。
倪婉柔先開口。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柔得像絲綢的調子，眼眶已經微微泛紅，伸出手想去拉蘇裊裊的手：「裊裊，我不知道你最近為什麼總躲著我，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你告訴我，我改。」
蘇裊裊看著她伸過來的手，沒有接。
她實際就沒什麼演戲經驗，但她覺得演戲跟生活沒區別嘛，就是多說幾句台詞的事兒，有手就會。
她腦子裡翻湧的不是劇本，是過去無數次被倪婉柔搶走C位的憋屈。
上周合照時倪婉柔「不經意」擋住她半張臉的那個站位，剛才在走廊上倪婉柔被南月朗無視之後迅速把目標轉向程熠的那副嘴臉，還有那些年她站在倪婉柔旁邊當陪襯的每一個瞬間。
憑什麼？她姐是蘇晚晚，她未來姐夫是凌塵雲，她憑什麼要站在倪婉柔旁邊當陪襯？
「你改什麼。」蘇裊裊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尖銳，「你改得了嗎。你走到哪都是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好像全世界都欠你的。你讓我站旁邊，讓我當你的陪襯，讓我在合照里露半張臉，這些都是我誤會你？你沒實力還愛搶戲，這不是你寫的？你以為刪了我就不知道？」
倪婉柔愣住了。
即興發揮也不是這樣開的啊！蘇裊裊不是應該在台上跟她演一對假設的姐妹嗎？怎麼直接把現實搬上來了？這蠢貨到底會不會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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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那副甜美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就被錯愕衝垮，表情在兩種模式之間反覆切換，像一台找不到信號的電視機。
「裊裊……你現在說的是……我們不是在演戲嗎？」她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還想挽回局面。
但蘇裊裊根本不給她機會，直接情緒上頭了！
她甚至覺得這才是最對的演戲狀態。
「演戲？你現在不就在演？你演了一路了！剛才在走廊上怎麼不演了？被南前輩無視的時候你那臉色怎麼不演了？看到程熠的時候你怎麼不演了？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的男人都該圍著你轉？你那角色怎麼來的你自己沒點數？蹭我的試鏡名額，還想踩著我往上爬！我姐說得沒錯，你就是個綠茶！我忍你很久了！」
整個大廳像被按了靜音鍵。工作人員手裡的道具忘了放下來，候場演員集體石化，連剛上台準備試鏡的候選女演員都停在半路，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裡走。角落裡一個場務小哥手裡的咖啡杯歪了四十五度，咖啡都快灑出來了。
劉導的保溫杯舉在半空中，半天沒送到嘴邊。
他表情管理做得相當到位，眉毛紋絲不動，嘴角也沒翹，但眼角的細紋出賣了他。那是一種「活久見」的感慨。他入行這麼多年，什麼都見過，演員臨場忘詞、道具突然散架、燈光師把主角照成阿凡達，但兩個候選演員在試鏡現場直接撕破臉，還是頭一回。
他現在相信南月朗的眼光了，這位影帝平時一句話不說，直接給他挑了全場最炸裂的選手。
人才。
他餘光瞥了南月朗一眼。
南月朗端坐在評委席上，那張在銀幕上永遠冷靜自持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但劉導注意到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正在輕輕敲擊著，節拍不急不緩，像一隻豹子在樹蔭下悠閒地甩著尾巴。
這人平時連多餘的話都不說，今天忽然提議加試，還點名要這兩個人對「姐妹反目」，而且對到一半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劉導默默在心裡給倪婉柔和蘇裊裊上了炷香。
他摘下黑框眼鏡，用鏡布慢條斯理地擦了擦，重新戴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舞台上：「倪婉柔，蘇裊裊，你們的試鏡到此為止。回去等通知。不過我個人建議你們，先回去好好想想什麼是一個演員最基本的素養。這一行不缺漂亮面孔，缺的是專業。另外，以後在公共場合吵架之前，先看看周圍有沒有錄像。今天這一出要是被誰發到網上，你們倆的演藝生涯今天就可以原地殺青。」
蘇裊裊這才猛地回過神來，驚恐地環顧四周。
果然有好幾個候場演員正舉著手機，鏡頭對著她，閃光燈還亮著。她整張臉瞬間褪了血色，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倪婉柔站在台上，那副甜美溫柔的假面終於碎了個乾淨，露出底下一張因為不甘而扭曲的臉。她轉過身，踩著細高跟噔噔噔地走了，連看都沒看蘇裊裊一眼。
蘇裊裊還沒完全反應過來自己也被淘汰了，但她看向倪婉柔背影時，她又覺得至少自己贏了，她終於把倪婉柔踩在了腳下。
南清水靠在椅背上，沒有看台上那兩個人的退場。
茶已經有點涼了，但很甜。
今天這趟片場來得值，三哥的星途保住了，兩個塑料姐妹花一個都沒留。
她只是在她三哥的耳邊提了個小小的建議，不費吹灰之力。
哦吼，又是輕鬆掰回局面的一天。
南清水放下茶杯，把頭往南月朗肩膀方向倒了倒：「三哥，你看，我就說她們倆不合適吧？」
南月朗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淺紅色的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寵溺。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低沉，「你看得很準。」
南清水彎起眼睛，正想再說點什麼，卻見南月朗微微傾身，修長的手指輕輕將她耳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他的動作很輕，眼神卻深邃得讓人看不透。
「不過，」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味，「下次想收拾人，不用這麼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