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駛入南家的院子裡,停穩。但里安靜得有些過分。
南清水其實早就醒了,只是三哥那視線黏在她臉上,盯得她後背發毛。她閉著眼裝死,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生怕一睜眼又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她磨蹭了兩秒,裝作剛睡醒的樣子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點剛醒的黏糊:「……到了?」
「嗯。」南月朗收回目光,「下車吧。」
南清水推開車門,還沒來得及伸腿,車門已經被從外面拉開。南月朗不知道什麼時候繞到了她這邊,正站在車外,朝她伸出手。
她愣了一下,看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猶豫著把手放了上去。
他握著她的手腕,力道不輕不重地把她拉下車,然後立刻鬆開,指尖都沒多停留一秒。
整個過程他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微微低頭,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南清水:「……」
行吧,三哥永遠是這個死樣子。
兩人還沒走到主樓門口,大門就從裡面被推開了。
十一站在玄關處,微微欠身,像個人形立牌。
南清水被這陣仗嚇得一激靈,差點沒站穩:「十一?你杵這兒幹嘛呢?!」
「六小姐,三少爺,你們回來了。」他往後退了半步,把門讓開,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
南清水剛要跨進門檻,十一又開口了,不緊不慢的:「六小姐,四少爺病了。」
南清水腳下一頓,瞌睡蟲瞬間跑光了。
「病了?!」她聲音都拔高了,「白天不是還在實驗室待得好好的嗎?怎麼突然就病了?」
十一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仿佛在說「這問題我也很想知道答案」。
他頓了頓,繼續用那種毫無波瀾的語調說:「四少爺的病情來得很突然。下午開始出現頭暈、乏力、咳嗽、低燒等症狀。」
「下午就病了?還發燒了?」南清水腦子裡嗡了一下,把包往玄關柜上一扔,蹬掉鞋就往外沖,「四哥在房間嗎?!」
「在。」十一跟在她身後,步子邁得不大不小,剛好和她保持同步,「不過四少爺說讓您別擔心,他躺一會兒就好,別讓任何人進去。」
南清水腳步一滯,猛地回頭:「一個人?!」
「是的。」十一點頭,表情依舊平靜如水,「他還特意強調,尤其是您,不能進去。理由是病容憔悴,儀態不佳,怕嚇到您。」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我個人認為,四少爺多慮了。他生病時的臉色,比他給學生講課時好多了。」
南清水差點被這句話氣笑:「你能不能有點緊迫感?他都在房間裡躺著呢,你還有心情在這兒說相聲?!」
「我很有緊迫感。」十一面不改色,「所以我從外面把房門鎖了,防止他因為病中煩躁導致亂跑。」
南清水深吸一口氣,把翻白眼的衝動硬生生壓回去,直接往走廊最裡面走。
南嶼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門口鋪著一小塊深灰色地毯,平時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此刻那扇門關得嚴嚴實實,像一道無聲的屏障。
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四哥,是我。聽說你病了?」
裡面安靜了兩秒。
然後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悶悶的,像是從被子裡捂出來的。
緊接著是南嶼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還端著那副慣有的優雅架子:「清水?這麼晚了怎麼過來了。十一跟你說的?嘴真快。」他頓了頓,又咳了一聲,「我沒事,就是有點低燒,躺一躺就好。你回房間休息吧。」
南清水眉頭皺了起來。
不對。
這對話太完整了,太「恰到好處」了。像是提前排練過八百遍的台詞,有問題。
她回頭看了一眼十一。
他站得筆直,目不斜視,仿佛一尊盡職盡責的石像。
「四哥,你吃藥了嗎?」她又問。
「還沒。」裡面又咳了一聲,「藥在抽屜里,但我現在不想起來。」
南清水轉頭盯著十一:「你沒給他拿藥?」
十一搖頭:「沒有。四少爺說想等您回來再吃。」
南清水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門板,聲音放柔了幾分:「四哥,你可以進來嗎,我看看你燒得怎麼樣。」
「不用進來。會傳染。」
「我是你妹妹,我不怕。」
裡面沉默了片刻。
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是終於放棄了抵抗:「……進來吧。」
南清水回頭看十一。
十一已經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利落地把鎖打開。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床頭燈,昏黃的光暈在牆上投下一小片暖色。
南嶼半靠在床頭,身上蓋著那條淺灰色的羊絨毯,臉色在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他聽到動靜,緩緩睜開眼,目光從南清水臉上滑過,又落到十一身上。
「不是讓你別告訴清水嗎。」他的語氣像在責備,尾音卻輕得沒帶半點怒氣,反而有點委屈的意味。
「四少爺,我什麼都沒說。」十一站在門口,不進去也不後退,「是六小姐自己猜的。」
南清水翻了個白眼,沒心情跟這主僕倆鬥嘴。
她幾步走到床邊,伸手貼上南嶼的額頭。
不算很燙。
她轉頭看十一:「體溫計呢?」
「床頭櫃第二個抽屜。」十一說完,又補了一句,「四少爺從下午開始就一直在等您回來,每隔十五分鐘問我一次『清水到哪了』。我建議您先給他量體溫,再決定是聯繫家庭醫生還是直接送醫院。」
南清水拿來體溫計,塞進南嶼嘴裡。
他安安靜靜地含著,垂著眼睫,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燈光打在他臉上,蒼白得讓人心疼。
別說,「病美人」這稱號真不是白叫的。
「四哥,你白天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突然就發燒了?」
南嶼抬起眼,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過,落在她身後某處,聲音又低又啞:「可能是在實驗室吹了風。最近降溫。」
他說完又咳了一聲,咳得胸口微微起伏。
十一在旁邊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四少爺得知您和三少爺去了片場,就一直在空調口戳著……」
「咳咳咳——!」
南嶼一陣劇烈咳嗽,直接把他的話堵了回去。
南清水又好氣又好笑,把體溫計從他嘴裡抽出來。
「三十七度六。低燒。」她看著他,語氣忍不住帶了幾分責備,「四哥,你自己就是學醫的,怎麼這麼不會照顧自己?」
「醫者不自醫。」南嶼輕輕嘆了口氣,靠在床頭,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聲音軟了下來,「再說,家裡不是有你嗎。」
南清水被這話說得一時語塞。
她看著南嶼那張蒼白卻帶著點溫順的臉,心裡某個角落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這人平時毒舌得能懟死一屋子人,這會兒病懨懨地躺在床上,倒像個被雨淋濕的小孩子,可憐巴巴地等著人撿回家。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又扭頭對十一說:「倒杯溫水,退熱貼拿來。」
十一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說:「六小姐,四少爺下午沒吃晚飯。他說不餓。我覺得他想讓你餵。」
說完他就走了,留下南清水和南嶼兩個人,一室安靜。
南清水看著十一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又看看床上這位「醫者不自醫」的病美人。
沒一個讓人省心的。
她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伸手替南嶼掖了掖被角。
「四哥,為什麼不吃東西?」
南嶼微微別開臉,睫毛顫了顫:「下午在實驗室,沒什麼胃口。」
南清水深吸一口氣,指尖在他額頭上輕輕戳了一下:「你怎麼比七弟還不讓人省心。」
南嶼被戳得微微一怔,隨即偏過頭,輕聲笑了。那點笑意還沒來得及成形,就散在了咳嗽聲里。
他重新躺好,目光軟軟地落在她臉上,像在說:那你要不要多管管我。
南清水被他看得心尖一軟,把濕毛巾疊好敷在他額頭上,又幫他把被子往上拉了幾分。
十一端著溫水和清粥回來,把托盤輕輕放在床頭柜上,退到一旁。
「六小姐,粥是剛熬好的,溫度剛好。四少爺如果不喝,我可以幫您按住他,方便往下灌。」
南嶼睜開眼,幽幽地看了十一一眼:「十一,你是不是想下崗。」
「不想。」十一站得筆直。
南清水舀起一勺清粥,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吹,才遞到他唇邊。
南嶼就著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咽著,連喉結滾動的弧度都透著幾分乖巧。
他垂著眼睫,溫熱的白汽熏得他眼尾泛起一點薄紅,像只被順了毛的貓,連平時那點清冷孤高的刺都被這碗粥熨的服帖。
南嶼吞下藥,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溫水。
喝完他重新靠回床頭,臉還是白的,但精神比剛才好了一些。
他垂著眼,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夜色里:「清水,今晚別再回房間了,就睡這兒吧。你三哥那邊有我擋著。」
「你要擋著誰?」
門口傳來一道冷冷的聲音。
南清水渾身一僵。
南月朗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床上那兩個人身上。
南嶼:「……」
十一:「……」
南清水:「……」
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