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扇破倉庫的門,夜風一吹,南清水覺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她沒走幾步,就看見了他們。
南雲舒手裡那把槍還沒收,見南清水出來,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銳利的目光從她頭頂一路掃到腳底,在確認她身上有沒有多出什麼傷口。
南嶼坐在輪椅上,平板屏幕已經暗了,他整個人安靜地待在那兒,像一尊精緻卻透著點陰森病態的玉雕。
南清水扯了扯嘴角,想沖他們笑一下。
她回想著,覺得自己剛才那波操作簡直帥炸了,笑得應該也挺好看的,至少沒白打這一場。
剛想走過去,和二姐四哥驕傲一把,眼前突然一陣天旋地轉。
「臥槽……」
她腦子裡剛閃過這兩個字,腿就軟得跟兩根煮爛的麵條似的,整個人不受控制地直直往前栽去。
「清水!」
她聽見二姐的聲音,很遠,又很近。
緊接著,是輪椅急急碾過地面的聲響。最後是南嶼那雙涼得嚇人的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南清水想說「我沒事,就是有點暈」,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鉛,一個字都沒吐出來,意識就徹底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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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夢裡,她穿梭於各個世界。
她穿著繁複厚重的宮裝,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頭頂是明晃晃的宮燈,有人用尖細的嗓音念她的罪狀,一條一條,像在數落一片凋零的葉子。
畫面忽地一換,她站在殘破的城牆下,四周全是腐臭的屍骸,遠處有皮靴踏碎瓦礫的聲音。她手裡攥著一把卷了刃的砍刀,滿身血污,卻在喪屍群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種日子她都活過來了,還有什麼能難倒她?
然後是星空。是機甲駕駛艙里冰冷的儀表光。她的戰友在通訊器里喊她的名字,聲音被雜音切得斷斷續續。她按下發射鍵,巨大的後坐力震得她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火光吞沒了一切,她在爆炸里活了下來。
一個又一個世界。有時候她是落魄千金,有時候是末世逃兵,有時候是宮牆下最不起眼的宮女。
她跪過,跑過,打過,也死過。
每一次都咬著牙,苟到最後一刻。
那些面目模糊的人影在她夢裡來來去去,像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她想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抓不住。
意識在黑暗裡浮浮沉沉,身體輕得像片羽毛,又重得像灌了鉛。
終於,她看到了這個世界。
但不是南家老宅,不是大哥端坐在書桌前看文件的樣子,也不是二姐靠在沙發上擦槍、三哥在旁邊打盹的尋常午後。
這裡沒有光。
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她看見大哥。他跪在一塊墓碑前,脊背彎得厲害,頭垂得很低很低。她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他肩膀在微微發顫,在無聲地、撕心裂肺地哭。
她想跑過去,想扶起他,想告訴他別哭了,我在這兒呢。可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動。
畫面猛地一轉。
二姐站在一片火海里。
她渾身浴血,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把槍。血從她額角流下來,糊住了眼睛,可她連擦都不擦一下,只是端著槍,對著前方,像一尊浴血的修羅。
「二姐!」南清水在心裡尖叫。
二姐沒回頭。她只是往前邁了一步,然後,整個人被一團火光吞沒了。
南清水想撲過去,可身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動彈不得。
又一轉。
三哥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摳著泥土,指甲都劈裂了。他猛地抬起頭,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蒼白的臉上,像一朵觸目驚心的花。他的眼睛還睜著,死死盯著前方,可瞳孔里的光,一點一點地散了。
「三哥……」
南清水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三哥的身體軟下去,像一灘爛泥。
四哥坐在輪椅上。
他還在笑。
可那笑容陰森得嚇人,嘴角咧到一個詭異的弧度,眼睛裡卻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他的手垂在輪椅邊緣,蒼白、僵硬,像一截枯木。他就那麼笑著,笑著,再也沒了聲息。
「四哥!你別笑了……你起來啊……」
南清水在心裡哭喊,眼淚燙得灼人。
五哥趴在電腦前。
屏幕上的代碼還在瘋狂跳動,幽藍的光映著他蒼白的臉。他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塑。南清水繞到他面前,想看看他的臉,可他的眼睛睜著,瞳孔渙散,像是已經死了很久,只是身體還固執地保持著最後的姿勢。
「五哥……」
最後,她看見了七弟。
南珩野躺在一片泥土之上,面色蒼白得像紙。他身上全是血,沒可嘴角還掛著一絲笑,像是剛剛還在跟誰開玩笑。
「小野……」
南清水終於發出了聲音。
可那聲音像是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輕得像一縷煙,連空氣都沒驚動。
她拼命地喊,可沒有人回應她。
「不……不要……」
南清水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喘不過氣。
她想衝過去,想抱住他們,想告訴他們她還在,她沒死,她回來了。
可她的身體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個個地消失,像是從未存在過。
「哥……姐……」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弱,像是被風吹散的煙。
然後,所有的畫面都碎了。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再次將她徹底淹沒。
她以為自己會就這麼沉下去,再也醒不過來。
可就在這時,一陣哭聲鑽進了她的耳朵。
那哭聲很輕,很軟,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似的,壓得極低。
斷斷續續的,帶著濃濃的鼻音。
她以為自己死了。聽到了四周哭泣的哀悼。
但隨著聲音慢慢清晰,越發不對勁起來。
「嗚嗚……」
「清水……你別不要我……」
「嗚嗚嗚……都怪我……我不該約你吃火鍋的……」
「清水,我怎麼辦啊……」
那哭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像是一根線,把她從無盡的黑暗裡一點一點地拽了回來。
南清水拼盡了全身的力氣,終於,眼皮掀開了一條縫。
入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燈光從頭頂灑下來,溫柔又溫暖。
床邊,於沫兮正趴在床沿,哭得眼睛紅成兩顆桃子,鼻涕泡都冒出來了,正拿紙巾狼狽地擦。
她一邊擦一邊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可憐兮兮的。
「兮寶……」南清水嗓子幹得冒煙,聲音有點沙啞。
於沫兮猛地抬頭,呆呆地看著她,連鼻涕泡都忘了擦。
然後,她「哇」地一聲,哭得更凶了。
「你終於醒了!嗚嗚嗚……你嚇死我了……」她手忙腳亂地抽紙巾,又哭又笑,「都怪我……我不應該約你去吃火鍋……嗚嗚嗚……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跟南總交代……」
南清水無奈地嘆了口氣,偏過頭看她。
「別哭了……關火鍋什麼事?火鍋又沒錯。」她扯了扯嘴角,想笑,「等我好利索了,咱還得去那家店吃回來。你請!」
於沫兮破涕為笑,鼻涕泡「啪」地破了。
「好!我請!我把菜單全點一遍!你想吃什麼都行!嗚嗚……你嚇死我了……」
南清水彎了彎嘴角,重新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空氣湧入肺部的充盈。
雖然這空氣帶著點消毒水味。
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把整個房間都染成溫柔的淺金色。
她知道,自己還活著。
他們都還在。
都在等她。
南清水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千斤的石頭,終於鬆了一些。
火鍋還沒吃呢。
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