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終於清靜了。
南清水靠在床頭,剛準備享受一下難得的放空時間,門「咔噠」一聲,又被推開了。
南行之大步走進來。
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帶扯得松松垮垮,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茬,眼底還有兩團烏青。
整個人透著一股「昨晚根本沒睡」的低氣壓。
南清水一抬頭,對上他那雙眼睛,心裡瞬間「咯噔」一下。
完了,大哥這是要秋後算帳啊。
「大哥……」她縮了縮脖子,聲音軟得像蚊子哼,試圖用撒嬌把自己從挨訓的邊緣撈回來。
南行之沒應聲。
他走到床邊,把保溫桶放下,拉開椅子坐下,這才抬眼掃了她一圈。
那眼神,跟X光似的。
南清水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他照了一遍,連哪塊骨頭裂了縫他都門兒清。
她決定先發制人:「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錯了……我不該一個人殺進去。」
他安靜地打開保溫桶,一樣一樣往外拿。
排骨湯、瘦肉粥,幾碟小菜,全是她愛吃的。
南清水更虛了。
越是這種沉默的伺候,越讓她心裡七上八下。
「你一個人跟那幫人動了手,萬一他們手裡有槍呢!」南行之終於開口,嗓音低啞,帶著責備,更多的是心疼,「你二姐和四哥……竟然放你一個人進去。」
南清水捧著碗,拿勺子在粥里戳來戳去,小聲回:「我知道。我太生氣了……而且,四哥給我看了監控,我是知道裡面大概情況的……」
南行之看著她,喉結滾了一下。
像把一肚子話都壓了回去。
半晌,他才吐出四個字:「下不為例。」
南清水鼻子一酸。
她知道,這四個字從大哥嘴裡說出來,已經等於把她按在懷裡揉了好幾遍了。
南行之站起身,忽然傾身,伸手把她抱了一下。
動作很輕,很快。生怕她碎了似的。
可南清水的腦子「嗡」地一下。
那個夢又來了。
全家都是血淋淋的……
她下意識收緊手臂,死死抱住他。
南行之僵了一瞬,隨即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沒問,沒掙,就那麼由著她抱。
就在這時,門又被推開了。
南雲舒走進來。
她沒拎槍,換了身黑色風衣,長發隨便紮成馬尾,腳上蹬著平底短靴。
她提了兩大袋零食,往床頭柜上一丟。
目光掃過相擁的兄妹倆,眼神複雜了一瞬。
她沒多說,只淡淡道:「醒了就好。」
南清水鬆開手,眼眶有點紅。
南雲舒走過來,從果籃里拿了個蘋果,手腕一翻,指尖多了把極薄的匕首。
她靠著窗台削皮,動作又穩又快,像在表演才藝。
南清水有點呆萌看她:「二姐,你昨天怎麼那麼快就到了?」
她沒看南清水,只淡淡說:「大哥說你不見了,老七說你定位在那。你不會往那種地方跑,我就知道你出事了。」
看她一臉呆的表情,南雲舒補了一句:「順便把新品發布會的後台掀了。」
南清水噎了一下。
系統這時候偷偷冒出來,語氣帶著點「我可算能說話了」的興奮:「宿主,這我最有發言權。昨天您丟了,全家都炸了。
三哥正拍《長安辭》定妝照呢,聽說您出事,戲服沒換,走街上跟穿越了似的,直接從片場飆車過來。
四哥更不用提,他在您床邊守了一整夜,天快亮才走。
大哥更狠,您被綁架之後,他趕到後就在清場了。那幾個綁匪後來可慘了,具體內容我就不描述了,挺費馬賽克的。」
南清水咬著巧克力,抬頭看向門口。
南月朗不知何時已經來了,就靠在門框上。
南嶼最後一個進來,手裡拿著她的檢查報告。
他氣色很差,唇色淡得像紙,但人坐得筆直。他把報告放好,對她說:「各項指標不錯。再住幾天院,皮外傷癒合了再出院。」
南雲舒把削好的蘋果遞過來,忽然說:「倪婉柔被你扇成腦震盪了。保外就醫,就在樓上,二十四小時有人看著。」
南清水一口蘋果卡在嗓子眼:「腦震盪?我下手有那麼重嗎?」
南雲舒笑了一下,眼裡帶著點滿意:「手勁兒不錯,隨我。」
十一終於出聲了。
_他站在門口,表情肅穆:「六小姐,四少爺分析過了,您那一巴掌發力角度極佳,力量傳導非常集中。倪婉柔落地時後腦磕在水泥地上,造成了輕微顱內出血。不過主因是她自己沒站好,您不用太自責。」
南清水轉頭看他,嘴角抽了抽:「十一,你……算誇我嗎?」
十一面不改色:「我在陳述事實。如果真讓我點評……您扇少了。」
南雲舒點點頭:「聽見沒,你就該多扇兩下。」
南清水哭笑不得。
她總覺得十一這人,平時跟個沒得感情的人機一樣,可一到這種時候,補刀補得比誰都精準。
南行之這時才抬眼看南嶼。
兩人交換了一個極淡的眼神。
南嶼垂眼,微微頷首。
南清水啃著蘋果,沒注意這些小動作。
她只覺得今天這幾位居然沒吵起來,實在難得。
到了晚上,她原以為又要為「誰留下來」吵起來。
結果南嶼只說了句「我留下」,南行之和南月朗竟都點了頭,南雲舒也沒反對,只在出門前瞥了南嶼一眼:「別打擾她休息。」
南嶼笑得溫溫和和:「我知道。」
十一送走幾位,回來時,他站在門邊,壓低聲音對南清水說:「六小姐,今晚您安心睡。四少爺守夜,我守門。」
她洗漱完躺下,沒一會兒就迷糊了。
半夢半醒間,感覺有人坐在床邊,手指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發,用指背慢慢貼了貼她的臉頰。
那手很涼,卻莫名讓她安心。
她想問是誰,眼皮卻重得掀不開。
「乖。」南嶼的聲音低低響起,像從很深的夜色里滲出來,「所有威脅你的,都應該受到懲罰。」
她徹底睡熟了。
南嶼坐在輪椅上,指尖還停在她耳邊。
他慢慢收回手,臉上那點溫柔一點點冷下去。
十一推開門,無聲地走到他身後,壓著嗓子說:「四少爺,都安排好了。」
南嶼「嗯」了一聲。
他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南清水,像要把她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然後他偏過頭,月光落在他半張臉上,襯得那雙黑眼睛愈發幽深,像裹著毒的蜜,又像從地獄裡伸出的手。
「走吧。」他說。
十一推著他出了病房。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輪椅碾過地面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倒計時的鐘。
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將南清水安穩的睡顏與外面一步步收緊的夜色徹底隔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