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里的燈光白得發冷,映著光潔的牆面,像一條沒有盡頭的冰道。
輪椅碾過地磚,發出極輕的、有節奏的聲響。
南嶼坐在輪椅里,領口扣得齊整,雙腿被毯子蓋得嚴嚴實實。
十一在後面推著他,腳步聲和輪子聲交織在一起,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
兩個人的身影像某種夜間才會出現的鬼魅。
22層。
病房門口站著兩個穿便服的男人在看守。
他們看到南嶼,沒有盤問,只微微點了下頭。其中一個壓低聲說:「別太久。不好交代。」
南嶼輕輕「嗯」了一聲,嘴角甚至彎了彎:「放心吧。」
他語氣溫和,像來查房,聽不出一點攻擊性。
門被推開。
病房裡光線昏沉,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未散盡的藥味。
倪婉柔躺在病床上,蜷縮成一團。
她的臉被紗布包著,腫得老高,露出一雙眼睛緊緊閉著。
她在做夢。
「放了我……你放了我……」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哀鳴,「別過來……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南嶼沒有說話。
他就坐在她床邊,像一尊從陰影里凝成的像,安靜得讓人心慌。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種與同情毫無關係的憐憫,冷得像隔著一層冰。
他抬了抬手。
十一立刻上前,端起床頭柜上的半杯水,毫不猶豫地潑在倪婉柔臉上。
「啊!」她猛地驚醒,驚恐地瞪大眼睛。
水從她臉上淌下來,打濕了紗布和枕套。
她大口大口地喘氣,視線還未聚焦,就先看見了床邊的那個男人。
南嶼背著光,半張臉陷在黑暗裡,只余嘴唇那一點紅,像抹開的血。
「你……你……」倪婉柔渾身開始發抖,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她想往後縮,可身體像被釘住了,連手指都不聽使喚。
她認得他。
南家四少。
南家那個坐輪椅的病秧子。
她之前只當他是個好看的廢物,而現在,這人身上纏著的,是一團能絞碎人骨的寒氣。
「你夢到她了。」南嶼輕聲開口,聲音像裹著蜜的刀,又軟又涼,「夢到什麼了?是夢到她打你,還是夢到她放過你?」
倪婉柔拼命搖頭,眼淚不停湧出來。
她想喊,卻發現嗓子像被棉花堵住了,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氣音。
南嶼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夜裡像毒蛇滑過草葉。
「你犯了一個錯。」他緩緩說,「綁架她,威脅她,想劃她的臉。你,讓她的夢裡染上了血。」
他抬了抬下巴。
十一上前,像鐵鉗一樣按住倪婉柔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固定在床上。
倪婉柔連掙扎都顯得可笑,像條被撈上來的魚,只能徒勞地扭動。
南嶼從口袋裡取出一支針管,裡面的液體在昏光下泛著幽藍,像深海里的一點鬼火。
「放心。」他推著輪椅靠近,聲音柔得能哄人入睡,「不會要你的命。」
針尖扎進她手臂時,倪婉柔甚至沒有感覺到疼。
可幾秒後,一種奇異的癢意從針孔處蔓延開來,像有無數細小的蟲子鑽進了皮膚。
她想叫,可喉嚨先一步癢起來,像有人拿羽毛在裡面一下一下地撓。
她只能張著嘴,發出「嗬嗬」的聲音,連眼淚都來不及流。
「這藥很有意思。」南嶼慢慢說,「它不是毒,不會傷你的臟器,也不會留下任何可以被檢測出來的痕跡。它只會讓你癢。從皮膚開始,到肌肉,再到骨頭。」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輕柔:「你會先抓破自己的胳膊,然後是脖子,是臉。不過沒關係,你已經被抓了。」
倪婉柔終於哭出了聲。
可那哭聲都帶著痙攣,像被什麼東西卡在嗓子裡。
她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抓撓自己的手臂,指甲劃出一道道紅痕,又癢又麻。
南嶼看著她這副模樣,滿意地笑了。
「是不是很難受?很想死?」他輕聲問,「可你還得活著。等你好了,法務會把你帶回去。你會坐牢,會被判很多年。等你老了,皮膚會松,骨頭會脆。可你還是會癢。」
他聲音像從地底下滲出來:「這一輩子,都別想好。」
十一鬆開倪婉柔時,她已經不再尖叫。
她像斷了電的木偶,縮在床上,渾身都是抓痕,眼淚把紗布浸得濕透。
南嶼垂眼看她,像看一團已經燃盡的灰。
「回去吧。」他淡淡說。
十一推著他往門口走,輪椅碾過地面的聲音重新響起,依舊平穩。
身後病房裡,倪婉柔壓抑的嗚咽聲越來越遠,像被人按進了水裡。
南嶼走進電梯,看著鏡面中自己的臉。他慢慢把手交疊在膝上,忽然說了一句:「她還在睡呢。」
十一按下電梯按鈕,平靜道:「六小姐睡得很沉。她睡眠質量一直很好,您不用擔心。」
南嶼笑了一下。那笑容極淡,卻讓人脊背發涼。
「那就好。」他輕聲說,「她只需要美好的夢。其他的,我來。」
電梯門緩緩合上,鏡面里映出的最後畫面,是他微微低垂的眼,和嘴角那抹化不開的、帶著血腥氣的溫柔。
回到病房時,南清水還在熟睡。
南嶼停在床邊,靜靜看著她。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她臉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
「你看,她多可愛。」
十一站在門邊,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是,六小姐很可愛,一點都不像三個嘴巴能把人抽成腦震盪的。」
南嶼看了他一眼:「話多。」
十一退回門口。
他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南清水緊閉的眼睛上,像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隨時會碎掉的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