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清水站在鏡頭前，渾身都有點僵。
甲冑貼著皮膚，冰得她直縮脖子，她偷偷吸了口氣，心想這玩意兒比她第九十七世穿過的鎖子甲還沉，古人打仗真不容易。
劉導在監視器後面比劃了一下，沖她喊："副將！放鬆點！你就當身後千軍萬馬，前面是敵人，別管鏡頭！也不用看我！就站那！眼神給我放冷，知不知道！"
南清水連連點頭，結果點頭動作太大，肩甲又歪了。
旁邊服裝師小跑過來幫她調整，她沖人家嘿嘿一樂，傻氣直冒。
南月朗站在不遠處，見她這樣，輕笑了一下。
他走到她身側，壓低聲音提醒："別看鏡頭。看程熠，副將要看著將軍。他走你跟著走，保持一步距離。"
南清水"哦"了一聲，又小聲補了句："那要是跟丟了咋辦？"
南月朗被她這腦迴路逗得沒了脾氣，眼裡都是縱容："不會。我會看著他。"
程熠也靠了過來。
他今天一身銀灰甲，腰上掛著長劍，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忽然露了半寸鋒。
他站到南清水一步遠的地方，聲音輕快又和煦："別擔心，有我呢。"
這話飄進南月朗耳朵里，他原本柔和的臉色登時沉了下去。
程熠還在對南清水笑，像個沒什麼心眼的漂亮獵犬。
南月朗沒說話，只拿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掃了他一眼。
那一眼太冷，程熠再遲鈍也該覺出味來，但他沒退，反倒笑得更燦爛了些，甚至微微偏了偏頭，像在說：你看，我又沒說什麼過分的話。
南清水夾在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心裡直犯嘀咕：這倆什麼情況？怎麼跟小學生搶同桌似的？一個眼神冷得像要下雪，一個笑得像要放煙花，她夾中間像個被兩股風夾住的塑膠袋兒。
副導演喊了預備。
南清水趕緊收了心，按三哥說的，盯著程熠。
程熠整個人的氣場瞬間就變了。
肩膀打開，下頜微抬，眼中的笑意褪成冷芒，像一柄刀從鞘中出，寒光乍現。
南清水愣了半秒，心想這人戲裡戲外差得真夠大的，剛才還跟鄰家哥哥似的，一開機就變殺神了？
隨著開機令下，鼓點一響，程熠邁步朝她走來。
少年將軍，帶著一身殺伐氣，風把他的衣袍下擺吹得獵獵作響。
他走到南清水面前，忽然停住，伸手替她正了正頭上銀盔。
指尖擦過她的額角，很輕，很快，像一陣風。
"這一仗，你怕不怕？"
南清水心頭一跳。
劇本里沒有這一段兒啊！
她沒詞，只能按著人設，輕輕搖了一下頭。
程熠彎起眼睛，笑得像這沙場上唯一的暖意："不怕就跟我走。"
他說完轉身朝前走去，衣袍翻飛。
南清水下意識跟上，恰恰好一步距離。
劉導在監視器後面看得眼睛發亮，連聲叫好。
這加的詞不多，卻正好把將軍和副將之間那種生死相托的勁兒勾出來了。
南清水面上鎮定，心裡卻直打鼓。
程熠這人，戲加得自然，又沒搶她的戲，還順手給了她一個反應空間。腦子活泛，心思又細，跟南珩野那種憨憨小狗完全不是一路人。
她想，難怪蘇晚晚後來能把他拿捏住。
這種人，太會了。
可也正因為太會，才更容易在感情上栽進去。
導演那邊剛喊"咔"，劉導就拍著大腿笑："好！加得好！這句台詞好！情緒到位！程熠你小子行啊！副將也別愣著！你剛才那個眼神，又驚又穩，好啊！"
南清水撓了撓頭，心想她剛才就是純純被嚇到了，哪來的又驚又穩。劉導您這閱讀理解能力也太強了吧，她臉上的表情翻譯過來分明是"啊？這啥？我沒詞啊！"
程熠從戲裡抽出來，又變回了那個笑起來眉眼彎彎的模樣。
他偏過頭看南清水，剛要開口，南月朗已經走了過來。
他往南清水身邊一站，眼皮都懶得掀，聲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戲裡加詞，得提前跟對手演員商量。這是規矩。"
程熠也不惱，笑著對南清水眨眨眼："是我太入戲了，看見清水這扮相，就忍不住加了一句。南老師別生氣。"
南月朗抬起眼，唇角甚至勾出一點弧度，可那笑冷得能把茶水結成冰："你入你的戲，別把她算進去。"
程熠的笑容還在，只是眼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他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像是只說給南月朗聽的："南三少管得真寬。戲裡她是我副將，我替她加一句台詞，也算越界？"
南月朗看著他，語氣不緊不慢："戲裡的事，我不管。戲外的事，我管。"
程熠愣了一瞬，隨即低低笑出聲來，笑得肩膀都在抖。
南清水聽得後脊樑一麻。這倆人你來我往，句句都夾著火星子，偏還都維持著好風度，她覺得自己要再不說點什麼，下一秒這倆人能就地打起來。
她往中間一橫，張開胳膊，笑呵呵地打圓場："好了好了，我不就是個臨時工嗎，拍完今天我就回病房數樹葉去了，你們倆別跟拍電影似的。"
南月朗看她一眼，沒再說話，只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銀甲外面。動作自然又熟練，像做了千萬遍。
程熠看著那一幕，眼裡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往後退了半步，對南清水微微一頷首，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溫煦："下次有機會，再跟你討教。"
他說完就走了，腳步輕快，像只被撓了一爪子的狐狸。
南清水沒聽懂他話里的意思，還在小聲問南月朗："討教什麼？我一個跑龍套的，他討教個鬼啊。"
南月朗把她的銀盔摘下來，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她額頭："卸妝造，該回去了，順路給你買念叨三天的那家蛋糕。"
南清水眼睛瞬間亮了。
她把"程熠到底什麼意思"往腦後一拋，拉著南月朗的袖子就往化妝間跑。
什麼副將不副將，什麼火花帶閃電，通通沒小蛋糕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