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清水卸妝很快,本來就沒糊幾層,化妝師拿棉片三兩下擦乾淨,一張臉又恢復成素淡模樣。
她對著鏡子瞅了瞅,嗯,還是她。
換好衣服,從化妝間出來,南月朗還沒出來。她靠在外面的牆上,百無聊賴地刷手機。
正刷著呢,旁邊忽然多了個人。
程熠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已經收拾利索了,額發半干不干,有一撮還翹著,他拿手指隨便撥了兩下,沒撥下去,索性不管了。
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又亮又軟,像只剛在太陽地里打完滾的金毛,渾身上下都透著股人畜無害的熱乎勁。
他微微彎下腰,偏頭看她,語氣輕快:"南小姐,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南清水把手機往胸口一扣,抬頭看他:"隨便刷刷。有事兒?"
程熠直起身,人已經靠在了她旁邊的牆上,離得不遠不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顯得親近,又不會讓人不舒服。
這人確實會來事兒,難怪能紅。
她還在心裡給人貼標籤呢,程熠已經把手機掏出來了,指紋一按,調出微信二維碼,遞到她眼皮子底下:"加個微信唄?以後聯繫方便。"
南清水愣了一下。
她跟程熠統共就說過那麼幾句話,但看他一臉理所當然,好像不加反而不正常。
她"哦"了一聲,點開掃一掃,滴一聲,加上。
程熠也低頭操作,幾秒後南清水手機里彈出一條好友通過。她看了一眼,他的暱稱就一個"程"字,頭像是一團模糊的金色光影,像黃昏時被風吹散的雲。
還挺文藝。
她低頭打字,給他備註了個"程熠"。
程熠探過腦袋看了一眼,尾音拖出點意味深長的調子:"就我名字啊?我還以為能有個特別點的稱呼。"
南清水斜了他一眼:"你想要什麼稱呼?程將軍?程大人?程老師?"
"程將軍吧。"他想了想,又補一句,"你不是我副將嗎。"
他故意把"副將"兩個字咬得極輕,尾音像根羽毛,撓得人心頭一顫。
南清水撇撇嘴,低頭把備註改成"程將軍"。
"我還以為你會用自拍當頭像。"南清水隨口說。
程熠笑著把手機往兜里一揣:"自拍太直接了。我喜歡含蓄一點。"
他微微側身,朝她這邊傾了傾,像在分享一個只有他倆能聽見的小秘密:"而且,我怕你看了覺得太帥,晚上睡不著。"
南清水翻了個白眼:"你想多了,我睡眠質量一向很好。"
"是嗎?那晚上我給你發照片,你試試?"程熠眨眨眼。
南清水正想回他一句"試就試誰怕誰",化妝間的門開了。
南月朗走出來,一眼就看到程熠靠在她旁邊。
他腳步沒停,只是那目光掃過來,莫名就讓人打個激靈。
程熠也看見了他,卻不慌不忙地直起身,朝南清水揮了揮手:"回頭聊啊,將軍得去操練了。"
說完,腳步輕快地走了,走出兩步還回頭沖她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
南清水:"……"
這人,戲挺多。
南月朗走到她面前,沒說話。
南清水舉著手機,主動交代:"他剛加了我微信。"
南月朗垂眼看了看她的手機屏,又看向程熠離開的方向,臉上還是淡淡的:"嗯。走吧,送你回醫院。"
南清水把手機塞回兜里,跟上去。
她沒看見,南月朗轉身前,看了一眼遠處程熠的背影,眼底那點冷意,像夜色里將落未落的霜。
回醫院的路上,南月朗沒怎麼說話。
南清水偷偷瞄他,見他側臉線條繃得有些緊。
她小聲問:"三哥,你不高興啊?"
南月朗沒答。
過了會兒,他才說:"以後別隨便給人掃碼。"
南清水"哦"了一聲,又補一句:"程熠又不是什麼壞人。"
南月朗沒再說話,只把方向盤握緊了些。
南清水盯著他的手指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三哥這人吧,嘴上不說,手上全寫著呢。
她識趣地沒再吭聲,扭頭看窗外。
車停進醫院地下車庫,南清水自己解了安全帶,又被南月朗按住。
他替她把外套拉鏈拉好,理了理她略有點凌亂的頭髮,才放她下車。
病房門一推開,南清水就看見南行之坐在沙發上,手邊放著兩個保溫桶和一小盅燕窩,正低頭批文件。
南嶼坐在窗邊的輪椅上,面前擱著那份她看不懂的檢查報告。
十一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盒洗得水靈靈的草莓。
南清水:"……"
這陣仗,有點像三堂會審。
"回來了。"南行之一抬頭,"片場好玩嗎?聽說,還客串了一把?"
南清水心虛地笑:"還行,挺新奇的。一條過,劉導還誇我有天賦呢。"
南嶼從報告裡抬起頭,笑意不達眼底:"一條過?那改天去我實驗室,也一條過給我看看。"
十一在後面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六小姐能一條過,是因為她演的是副將,主要負責站著。要是需要說台詞,劉導現在應該已經摔保溫杯了。"
南清水瞪他:"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十一一臉平靜:"因為四少爺讓我提醒您,現在全家都知道您去片場了,可能不止,好像全世界都知道。"
他笑的奇怪,補充道:"就連醫院對面的購物中心電子屏正在放您的路透照。恭喜六小姐,您紅得很具體。"
南清水哀嚎一聲,整個人往床上一撲:"什麼玩意兒!誰放的!我那就是去當了個會呼吸的路障!有什麼可透的!"
南月朗跟在她身後,輕輕帶上門,在旁邊坐下。
南行之把燕窩往前一推:"先吃東西,吃完再說。"
南清水老老實實坐起來,掀開保溫桶。
清燉乳鴿配時蔬,香得她肚子當場叛變。
南清水啃著乳鴿,含含糊糊地說:"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你們別用這種眼神盯著我好不好?"
南嶼盯著她嚼嚼嚼的嘴巴:「是,好好的回來了。不然你還想身上再多幾處傷?」
她轉頭向大哥求助,南行之卻把手機遞過來:"先看看這個。"
南清水低頭一看,熱搜頁面。
她的路透照掛在上面,配文:素人客串驚鴻一瞥。
她含著一口鴿子湯,差點噴出來。
"這誰拍的!還驚鴻一瞥,我那是不知道鏡頭在哪!跟那四處找呢!"
南清水越看越氣,評論區只用了幾分鐘就扒出來她是南家六小姐,已經有人喊她"古裝天菜",更有狂熱粉絲,已經喊「老公」了。
南行之拿回手機,語氣恢復一貫的平靜:"既然都上熱搜了,這兩天就在病房多待著,出門讓陳默跟著。等熱度過了再說。"
南清水不敢反駁,只能點頭。
南月朗在旁邊剝了個橘子,一瓣一瓣放進她碗裡。
南嶼把草莓推得更近。
十一適時補了句:"六小姐,這草莓是四少爺親自挑的,專挑最甜的。再不吃兩顆,他藏在毯子裡的手,會把自己腿掐紫,回去還得給他上藥。"
南清水一口橘子卡在嗓子眼,咳了半天,趕緊伸手去拿草莓。
南嶼慢悠悠地笑:"十一,你話真多。"
十一低頭:"那我下次少說一句。"
南清水擺擺手:"別,你還是說吧。你不說,這屋裡的陰陽怪氣能把我醃入味。"
南月朗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南行之眼裡也掠過一絲極淺的笑意。
南清水看著這一屋子人,再看自己被食物淹沒的小餐桌,心裡又暖又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