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剛才那股劍拔弩張的勁兒,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瞬間安靜。
南珩野還保持著出拳的姿勢,胳膊慢慢收了回來,整個人像只犯錯被抓包的大型犬,尾巴都耷拉了下去。
他偷偷看了南清水一眼。
南清水回了他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翻譯成文字就是:你個倒霉孩子!
南珩野的膝蓋一軟,慢慢挪到一邊,試圖用物理距離來逃避即將到來的審判。
凌文允倒是先笑了。
他抬起手,用指腹輕輕蹭了蹭自己臉上被拳頭擦過的那一小片紅痕。
"南少爺的手勁兒,挺大呀……"
他聲音裡帶著點懶洋洋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揚,慢條斯理的。
南清水太陽穴一跳,得,人家現在占理了……
她一把把南珩野拽到身後,自己往前站了半步,語氣里壓著火:"抱歉。孩子年輕氣盛,一時衝動。"
凌文允聞言,神情瞬間變了。
他微微垂下眼,睫毛在鏡片後投下一小片陰影,整個人像被欺負狠了似的,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再開口時,聲音里竟帶上一絲委屈,軟得能擰出水來:"可是……清水……真的很疼呢。"
南清水愣了半秒。
不是哥們兒,在我面前變臉,你現裝啊?
剛才還得意洋洋地看她家傻弟弟發瘋,現在裝起可憐來,倒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偏偏她還沒法拆穿他,確實是南珩野先動了手,咱忍!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想揍人的衝動壓回去,微微鞠了一躬,態度端正:"是,是我們的錯,非常抱歉。"
凌文允又摸了摸臉上的擦痕,眼神像只被雨淋濕的小動物,濕漉漉地看著她:"疼……而且……也不知道……會不會破相。"
他頓了頓,聲音又軟了幾分,軟得南清水後背直發麻:"清水,你會因為破相,嫌棄我嗎?"
南清水差點沒咬到自己舌頭。
嫌棄你?我嫌棄你幹啥?你現在把那壺滾燙的茶水潑臉上我也不會嫌棄你,因為咱倆根本挨不著啊!
她甚至想問一句:你誰啊?!
可眼下這局面,她就像個帶著熊孩子上門賠禮的家長,再憋屈也得把場面圓過去。
她乾巴巴地扯了扯嘴角,好聲好氣:"不會。實在抱歉,醫藥費我們賠,後續有什麼需要,你也可以提,我們儘量滿足……"
凌文允看著她,像在欣賞什麼極有趣的畫面。
他慢慢放下手,唇角那點笑意又浮了起來,語氣卻更軟了:"我怎麼會讓你賠呢。"
他打斷她,聲音幽幽的:"清水,你我之間,談什麼賠付。"
南清水:"……"
誰跟你"你我之間"?咱倆之間隔著一整個太平洋好嗎?!
"孩子不懂事,很正常。"凌文允補了一句,欠兒欠兒的。
南珩野一聽,立刻炸了毛:"你說誰孩子呢!我……"
他話沒說完,就被南清水輕輕拍了一下胳膊。
她聲音很輕的提醒:"好了,別說了。畢竟是咱不對,道歉。"
南珩野委屈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嗓子裡還憋著一句"是他先說什麼鴛鴦"的控訴。
可南清水又在他腰上輕輕戳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不容商量的味道:"聽話,道歉。"
南清水的命令一向管用。
南珩野梗著脖子站了半天,最後像只被人按住腦袋的大型犬,低低地擠出三個字:"對不起。"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帶著十二萬分的不情願。
凌文允笑得更明顯了。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道:"沒什麼。"
他放下茶杯,話鋒一轉:"不過……"
二人都盯著他,不知道他又憋什麼壞主意。
凌文允倒是不急,慢條斯理道:"清水,既然你我之間無需見外,禮物就收了吧。"
南清水皺了下眉。
她不想收。可現在場面已經被對方拿捏。
她心裡罵了句"老狐狸",面上卻只嘆了口氣:"好。那我就不客氣了。你叫人送到南家吧,我也拿不了這麼多。"
凌文允這才滿意地笑開,像終於得逞的狐狸。
南清水不再看他,拉過南珩野的手,轉身就往外走:"走了,回家。"
南珩野垂著頭,乖乖跟在她身後。
回到南家老宅,南清水讓人把剛買的禮物全搬進自己的衣帽間。盤算著什麼時候送給大家。
一回頭,就看見門口垂著頭的南珩野。
他靠著衣帽間的門,低著頭,像只淋了雨的幼犬,聲音悶悶的:"姐……我給你惹禍了吧?"
南清水看著眼前這個壯的像熊大,但縮著肩膀、耷拉著腦袋的模樣,心裡那點火氣早散了大半。
她其實沒真生他的氣。這事說到底,是凌文允那狐狸故意遞刀,自家傻弟弟一不留神就撞了上去。
她抬手,像平時那樣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頭髮毛茸茸的,有點扎手。
「知道闖禍了?」她問。
南珩野「嗯」了一聲,聲音悶得像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的:「知道了……其實我後來反應過來了,他故意激我。可當時他那句『苦命鴛鴦』一出來,我就……姐,我真沒忍住。」
他越說越小聲,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我不是缺心眼兒。」
南清水嘆了口氣,倚在門框上:「你是心眼少,沒說你缺心眼。」
她抱著胳膊看他:「他故意挑今天,就衝著你跟我在一塊兒。他你算準了你衝動。」
還算準了你缺心眼兒。但這句話沒捨得說,怕他原地自閉。
南珩野頭垂得更低了。他往前挪了半步,像只挨了訓還非要蹭過來的大狗,伸手就抱了上來。
南清水愣了一下,沒躲,抬手在他後背上拍了拍。他比她高出一截,這會兒卻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聲音又悶又軟:「姐,那你是不是又欠了他好大一個人情……都怪我。」
南清水拍著他的背,動作輕得像在哄小孩:「沒事。人情不人情的,姐能處理。你現在別亂想,。」
她是真沒力氣再給他講那些彎彎繞繞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這傻狗從內疚里撈出來,別的,以後再說。
南珩野又「嗯」了一聲,抱著她的手緊了緊,像怕她跑了。
南清水被他勒得差點喘不上氣,好笑地推了他一下:「行了,我還沒被凌文允氣死,先被你勒死了。」
南珩野這才鬆手,退後半步,眼尾還有點紅。
南清水忽然想起件事。她眯起眼睛:「對了,你在包間裡給我轉的那八千萬,你哪來的錢?你之前不是全打給我了嗎?南珩野,你是不是背著我擼網貸了?」
南珩野原本還蔫著,聽到這話猛地抬頭,瞬間來了精神,掏出手機就往她手裡塞:「怎麼可能!我是那種人嗎!我給大哥他們群發了一條消息,錢就全到帳了!一分鐘的事兒!」
南清水狐疑地接過手機,掃了眼屏幕。南珩野發的那條寫著:「六姐需要錢撐場面,速度!」
每個人都迅速有了回復。南行之轉了一筆,南雲舒轉了一筆,南月朗、南嶼、南玄,一個不落。金額還不小,跟排著隊給她上供似的。
南清水看著那串名字,好半天沒說話。她把手機還給南珩野,心裡又酸又漲,像被什麼塞得滿滿當當。
她低頭笑了一下:「好,全家總動員啊。」
她輕輕推他一把:「走了,下樓。今晚吃火鍋。」
南珩野眼睛一亮,立馬活了過來:「我要吃五盤肉!」
南清水頭也不回:「心情好了?」
「沒有!心情好的話我能吃七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