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南清水剛收拾完,正對著鏡子猶豫要不要再補點口紅,陳默的電話就來了,說車已經到樓下。
她拎起小外套,深吸一口氣,轉身出門。
車一路開到南氏旗下的雲頂酒店。
這樓高得離譜,南清水下了車,仰頭望了望,頂層已經沒進夜色里,只餘一圈極淡的光,像懸在半空的星環。
門口車來人往,酒店大堂的燈光金燦燦地鋪下來,將整塊地面照得發亮。
她跟著陳默乘專屬電梯上去,數字一層層跳,最後停在"88"。
電梯門打開,南清水先看見的是光。
一種柔和的、從天花板上灑下來的暖光,像把整個頂層都烘成了一塊溫熱的琥珀。
整面落地窗橫貫東西,A市的夜景像條銀河一樣在眼前鋪開。
廳里已經來了不少人,穿著打扮各有各的體面。
南清水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裙子。
酒紅色的收腰裙,面料柔軟而挺括,裙擺到小腿,走起路來輕輕一晃。
小外套也是酒紅色,但深了半度,襟口做得極利落,既不顯老,也不過分隆重。
耳垂上墜著一對小巧的珍珠耳環,南行之讓人送來的,光澤極溫潤,和這一身剛好相稱。
就連腳下的高跟鞋,高度都是適中的,一點不覺得累。
南清水不得不感嘆,大哥真周到呀,簡直像媽媽!
剛走出幾步,還沒找到大哥,一道軟乎乎的聲音先撲過來:"清水!你今天好美!"
南清水轉頭,於沫兮已經小跑著衝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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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把短髮別到耳後,化了點淡妝,臉頰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被會場的燈光點亮的小豚鼠。
她沒等南清水回話,她先飛快往她嘴裡塞了顆草莓糖。
南清水含著糖,甜味在舌尖化開,眼睛也跟著彎起來:"你也在呀,真好!"
於沫兮笑得兩個酒窩都出來了:"內部年會嘛,我也第一次參加!南總特批我們行政部好多名額,我可激動了,提前一個鐘頭就來了!"
她說著就挽住南清水的胳膊,往自己的座位那邊走。路過餐檯時,她順手拿起一杯飲料,裡面是深紅色的液體。
她仰頭灌了一大口。
南清水看得心裡一緊,趕緊伸手:"誒誒誒,兮寶,你能喝酒嗎?你可是吃兩顆酒心巧克力,就能原地唱兒歌的主兒,這玩意兒你可別亂喝。"
於沫兮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把杯子往她面前一送:"不是酒不是酒,是葡萄汁!那邊還有玉米汁、蘋果汁、檸檬水,什麼都有!"
她頓了頓,湊近一些,小聲說,"南總提前讓行政部下發了通知,年會上誰都不許勸酒。想喝什麼就喝什麼,尤其是女孩子,不想喝就不喝,安全第一,開心也第一!"
南清水"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心裡卻有些意外。
她大哥這人,平日裡冷冰冰的,尤其是一到公司,就跟進了冰箱了一樣,一身冷霜。對待員工也是有板有眼,可這些細處的制度,倒是很體貼的。
她正出神,於沫兮已經拉住了她的手腕,一臉興奮:"我今天還要跟行政部的同事一起表演合唱呢!走,還沒正式開始,我帶你去後台玩!"
南清水被她一路拽著,穿過主廳,往後台去了。
一路上有之前見過她的人,還會熱情的打招呼:"六小姐來啦。"
她一一點頭回應,感覺氣氛還不錯。
後台比前廳還熱鬧,有人半蹲著給同事理裙擺,有人對著手機練詞,還有幾個男生在角落裡商量走位。
南清水看得津津有味,忽然目光掃到最裡面的一面化妝鏡。
那裡坐著個女孩,正低頭和自己身上的禮服較勁。
那裙子是深V領,領口開得極低,她不停往上提,可面料太軟,提上去又滑下來。她臉都憋紅了,鼻尖沁著細汗,急得快哭出來。
於沫兮順著南清水的目光看過去,小聲說:"那個是銷售部的小林,也是新來的實習生。因為長得好看,被選來當今晚的女主持。可她這衣服……"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不忿,"聽說是她領導挑的,說她身材好,穿這個撐場面。"
南清水皺了皺眉。
撐場面?
她沒多說什麼,只把嘴裡的糖嚼碎咽下去,抬腳走過去。
小林正又一次把領口往上扯,聽見腳步聲,抬頭看過來,眼裡還蒙著層水光。
南清水沖她笑笑,說:"別拽了。這料子再扯下去,沒等上台先裂開了。"
她說著,把自己身上的小外套脫下來,抖開,披在女孩肩上。
外套不大,但料子垂墜,正好擋住那條深得過分的領口。南清水又低頭別開自己胸前那枚胸針,針尖穿過外套和禮服的疊合處,把領口嚴嚴實實地別了起來。
她退後半步,看了看,點頭:"這樣好。比剛才好看。"
小林愣了愣,低頭看自己。
外套遮得剛剛好,胸針還添了點設計感,整條裙子反倒比之前更順眼了。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著點後怕:"謝謝!謝謝你!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南清水在她旁邊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語氣溫和卻認真:"你不用覺得為難。裙子不是你的錯,你有自己的審美,選裙子的人才是有病。"
小林的眼眶又紅了。
南清水從包里翻出一支口紅,遞給她:"來,補個妝。你今天站在台上,所有人看的是你的颱風、你的表達、你的氣場,不是你的領口。你把自己站直了,比穿什麼都管用。"
小林接過口紅,手指微微發抖。
她低著頭,聲音很小:"可是……我領導說,女主持就得穿得……亮眼一點,不然壓不住場。"
南清水笑了,而且是那種"我懂你在說什麼但我不認同"的笑。
"亮眼和暴露不是一回事。"她說,"你站上去,開口說話,聲音穩,眼神定,節奏不慌,那才叫壓場。"
小林怔怔地看著她。
南清水伸手幫她把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輕:"而且你記住,以後不管誰讓你穿不舒服的衣服,你都有權利說不。你是來工作的,不需要遷就工作以外的事情。你的能力、你的專業、你站在這裡的資格,跟你的領口沒有任何關係。"
小林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委屈的淚,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被人看見的釋然。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點頭:"我記住了。"
南清水拍了拍她的肩,站起來,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你等會兒上台別低頭,你就看台下,看觀眾的眼睛,看他們的眉心,看他們頭頂的燈!反正別看你自己的胸口,你很得體,也很漂亮。"
小林破涕為笑。
於沫兮在旁邊看得兩眼放光,湊過去小聲說:"清水,你好會啊。"
南清水彈了她腦門一下:"會什麼會,快去準備你的合唱吧,我到時候給你加油!"
於沫兮吐了吐舌頭,拎著裙擺跑了。
南清水在後台又晃了一會兒,看著小林情緒穩下來,才轉身回了主廳。
於沫兮已經回了自己的位置,正跟同事湊在一起對歌詞。
南清水徑直往主桌走。
她剛坐下,還沒把手機放好,就聽見身後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熟悉的,穩穩的、不疾不徐的步調。
她抬頭,南行之來了。
不少人看過去,很多人特意站起來微微躬身的打招呼。
而南行之自遠而近,一直都盯著她。
別人的問好,他微微點頭回應,但眼眸里似乎只有她。
南清水也有點懵。
她見慣了南行之穿黑西裝、灰西裝、藏藍色襯衫,最正式的場合也不過是黑色三件套,冷得跟高原上的冰川似的。
可今天,他穿了酒紅色。
酒紅色西裝剪裁極好,肩線利落,腰身收得恰到好處,領帶比外套深了一個色號。襯衫領口微微敞開一粒扣子,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冷白的皮膚,被暖光一照,像覆了層薄霜的玉。
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骨節分明,青筋隱約,上面戴著一隻極低調的銀色腕錶,錶盤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這一身下來,把他平日裡那些冷硬清冷都柔化了幾分,像冬天裡忽然多出一抹暖色。
可偏偏他整個人還是那副淡然的模樣,眉眼清雋,下頜線鋒利,他明明收著鋒芒,卻更讓人移不開眼。
果然和自己是親子……啊不對,情侶款!
南行之在她旁邊坐下,坐得很正,袖口扣得整整齊齊,下頜微抬,側臉被落地窗外的燈光勾得線條分明。
南清水盯著他看了兩秒,小聲:大哥,你今天真帥!」
又覺得這句話太平常,又補一句:"真的。比那些偶像劇里的男明星好看多了!"
南行之終於偏過頭,看她一眼,語氣依舊很淡:"少看那些偶像劇。"
可他那雙耳朵,已經開始微微泛紅。
南清水咬著吸管,笑得肩膀直抖。
行吧,裝就裝。
反正她今天心情好,不拆穿他。
只是心裡忍不住想:大哥這人啊,嘴上說著"少看偶像劇",自己倒穿得跟偶像劇男主似的。
這叫什麼?
這叫嘴硬心軟,大哥全身上下最誠實的,就是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