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還沒散乾淨。
南月朗看見南清水半跪在自己跟前,一隻胳膊還保持著推他的姿勢,手指僵在半空,手背上全是細碎的血道子。
他腦子"嗡"的一聲,幾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把她拽進懷裡。
南清水還沒從耳鳴里緩過來,就撞進一個又硬又燙的懷抱。
南月朗的手臂箍得死緊,像要把她嵌進骨頭縫裡。
她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得比她自己的還響。
"別動。"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快要繃不住的顫,"讓我看看。"
他鬆開一點,雙手捧住她的臉,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南清水的鼻尖擦過他的,兩人呼吸在冬天的冷風裡纏成一團白霧。
他的目光從她眼睛落到臉側,又順著胳膊一路看下去,最後停在她那隻還在發顫的右手上。
三道口子,都不長,但滲著血。虎口下面那道深一些,血已經順著指縫淌到袖口了。
厚外套袖管裂了兩道,白色里料從破口裡翻出來,狼狽又扎眼。
他每看見一處血痕,喉結就滾一下。
南月朗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想起很多年前,六歲的小清水擋在他面前,對著那些喊他"啞巴"的小孩,攥著小石頭就丟過去。
現在,她又擋在了他身前。
還是那樣,不問來路,就把自己扔進了最危險的地方。
南月朗的指尖發著抖,輕輕擦掉她臉頰上的一點灰。他忽然就笑了,笑得又苦又澀:"你小時候也這樣。"
南清水愣了愣:"什麼?"
他沒解釋。只是把她的腦袋按進自己肩窩,下巴抵著她發頂,閉上眼。
"清水,你總這樣。"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總讓我害怕。"
怕你受傷。怕你疼。怕有一天回頭,你不在。
怕這些年嘴上說護著你,到頭來還是護不住。
他手臂又緊了幾分,像在確認她還活著,還在。
南清水貼著他胸口,被他抱得幾乎喘不過氣,卻沒掙開。她感受到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
這個在鏡頭前能演出無數種情緒的男人,此刻連呼吸都是亂的。
她鼻子一酸,小聲說:"三哥,我沒事。"
南月朗沒說話,只低頭,把唇極輕極輕地壓在她發頂。
那一下太輕了,像怕驚碎什麼。南清水甚至分不清,他是在親她,還是只是貼得太近了。
她只聽見他沙啞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以後別再這樣。下次,讓我護著你。"
南清水埋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
醫護人員趕過來之後,南月朗不得不鬆手。
但他始終站在離她最近的地方,半步沒挪。
醫生檢查了南清水的手,看了眼虎口:"裡面有細碎玻璃碴,得先清創,再沖洗。"
南月朗眉頭一下就擰死了。
南清水忙說:"沒事,三哥,不疼。"
醫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南月朗,輕聲道:"清創會有點疼,你忍一忍。"
南清水點頭。
南月朗沒說話,只在她身邊坐下,把自己的手伸過去,掌心朝上。
南清水愣了愣,抬頭看他。
他低聲道:"疼就掐我。"
南清水眼眶一熱,把沒受傷的那隻手放進去。
南月朗就那樣輕輕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緩緩摩挲,像在無聲地說:我在。
清創、沖洗、上藥。
全程南清水咬著牙,一聲沒吭。
說實話,這點疼算什麼。她以前被喪屍啃過胳膊,那才叫疼。現在只是幾道玻璃碴子劃的口子,比起那時候,簡直像撓痒痒。
南月朗看著她一聲不吭的樣子,喉結又滾了一下。
他太了解她了。這丫頭從小就這樣,越疼越不吭聲,好像只要不出聲,疼痛就不存在一樣。
可越是這樣,他越心疼。
程熠處理完傷口走過來。
他額角貼了塊紗布,戲服下擺劃破了一道,整個人還是灰撲撲的。
他站在幾步外,目光落在南月朗和南清水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
就那麼一瞬。
他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
他以前覺得南清水就是那種笑起來很好看的女孩,漂亮、聰明、有點小機靈。
可剛才,她擋在南月朗身前還拽了自己一把的那一秒,像一道光劈進他腦子裡,把他之前所有模糊的感覺都劈清楚了。
不是"好看"。
是"想護著"。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清水,今天的事,算我欠你一條命。"
南清水偏過頭,笑了一下:"不至於。你請我那杯熱可可就當抵了。"
程熠搖頭:"那不行。命可比熱可可值錢。"他說著,又看了眼南月朗,半開玩笑半認真,"南老師,你要是不方便,我也可以替你照顧六小姐一下午。"
南月朗頭也沒抬,只淡淡說:"不必。"
程熠也不惱,反而笑得更開了:"那行,不打擾你們兄妹情深。我先去換衣服。"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朝南清水比了個"電話聯繫"的手勢。
那動作還是他平時那副陽光燦爛的樣子,可南清水覺得,他看她的眼神,和早上不一樣了。
說不上來哪裡不同。只是隱隱覺得,有些東西,正在這滿地狼藉里悄悄變了味。
劉導過來,說已經聯繫了保險和劇組工會。南月朗點頭:"現場別動。查完之前,所有人都還在。"
程熠的聲音從不遠處接上:"我也讓人去翻昨晚的監控了。"
兩個男人誰都沒看誰,卻像約好了一樣,分頭行動。
南清水趁著南月朗去處理傷口的間隙,在腦子裡喊系統:"統子,快查查,是不是凌家那邊搞的鬼?還是蘇晚晚?凌文允?"
系統隔了好一會兒才冒出來,語氣難得沒有平時那麼欠:"宿主,如果真是哪一方出手,我都有提前精準預警的。可這次不一樣。燈架扣件是金屬疲勞自然斷裂的。也就是說,這是副本世界的自然走向。"
南清水心裡一緊:"什麼意思?"
系統說:"您改變了南家所有人的結局,原劇情的死亡節點會以另一種方式逼近。不是人為謀殺,只是'自然現象'。接下來,還會有類似的危險。不能靠抓兇手,只能靠您提前攔住。"
南清水怔在原地。
所以,她不是要跟某個人斗。
她是要跟整本書的"命"搶人。
原來都是"劇情"想抹平她的改動。
她後背隱隱發冷,比剛才被玻璃劃破時還要冷。
"之前沒有這種遭遇啊……"
系統嘆了口氣:"之前你一個人苟,沒這個難度。現在你保下了一大家子,世界的反噬,也自然更大了。"
南清水沒再說話。
她偏頭看向南月朗。男人正低頭聽醫生處理傷口,側臉線條利落,眉頭卻始終沒鬆開。
她忽然想起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的樣子,想起南月朗不動聲色地把菜轉到她面前,想起南媽媽拉著她的手說"回家了就好",想起那些她拼命想保住的、溫熱的日常。
她在腦海里念了句:
"系統,我為什麼會在乎副本里的人?"
"這裡……不是虛假的世界嗎?"
系統沉默了很久,才說:"宿主,這個問題,我也回答不了。"
南清水低下頭,看著自己被紗布纏好的手。
她說不清楚。
她一開始只是想苟住,只是想增加活下去的概率,才拼命保住南家。
可後來……
後來那些笑,那些飯桌上的吵鬧,那些不動聲色的保護,那些"回家了就好"。
它們太真了。
真到她分不清,到底是這個世界在變真,還是她的心在變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