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南月朗的聲音從旁邊落下來,打斷了她的糾結。
南清水抬頭,他已經處理完手背的傷,走過來,半蹲在她面前。還沒卸妝,眼底布滿血絲,顴骨上蹭了一道灰,連嘴唇都幹得起皮了。
他看著她,聲音很輕:"我們回家。"
南清水怔了一瞬,點點頭。
她剛想站起來,南月朗已經先一步伸手,穩穩扶住她的胳膊。她借力起身,腳下還有點虛。
南月朗沒多說,只讓她靠著自己,朝片場外走。
程熠從另一頭過來,還穿著那身灰撲撲的戲服,額角換了塊新紗布。
他看見南清水,笑了一下:"本來該請你們吃殺青蛋糕的,看你這狀態,還是先回去歇著吧。蛋糕我給你留著。"
南清水沒力氣貧嘴,沖他揮了揮沒受傷的那隻手:"你自己多吃點。"
程熠點頭,眼神在她臉上多停了半秒,才轉身離開。
車裡暖氣開得足,南清水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南月朗坐在旁邊,沒說話,只是把她沒受傷的那隻手輕輕握在掌心裡,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她的手背。
南清水沒睜眼,但她能感覺到他指尖微微的涼。外面那麼冷,他剛才一直站在風口裡等她處理完傷口,手都沒暖過來。
她腦子裡亂得很。
她穿了99個副本。不少副本也有「家人」的存在,但幾乎都是工具人。
她早就習慣了。進副本,做任務,苟住命,等劇情走完就抽身。不投入感情,不留戀,不回頭。這是她活了99次總結出來的鐵律。
可今天燈架砸下來的那一秒,她撲向南月朗的時候,腦子裡什麼都沒想。
不是"任務要求我救他",不是"系統提示保護關鍵角色"。
就是,我絕不能讓他遭遇危險。
就像上次阻止大哥出車禍,她心裡很急,她不能讓家人出事。
她什麼時候開始,把"演戲"變成了"真的"?
她偷偷睜開眼,看了一眼南月朗的側臉。他正望著車窗外,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在咽什麼。
他剛才在片場抱住她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
一個在鏡頭前能演出無數種情緒的男人,連呼吸都控制不住地亂。
南清水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大哥,二姐,三哥,四哥,五哥,七弟,這些人……是假的嗎?
如果他們是假的,那她心裡這些酸酸脹脹的感覺,又是什麼?
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影掃過南月朗的側臉,又暗下去,又亮起來。
南清水閉上眼。
她不敢往下想了。
因為她怕答案。
怕自己想清楚之後,發現自己已經陷得太深,深到再也抽不了身。
車到南家老宅門口時,南月朗先下車,替她拉開車門。
南清水剛一下車,門就"咣"的一聲被撞開了。
南珩野衝出來時帶著一股風。頭髮亂糟糟的,作訓服拉鏈只拉到胸口,鞋帶也沒系,像剛從訓練基地一路狂奔回來的。
南清水愣了一下,大哥不是罰他去基地關十天嗎?
南珩野沒顧上回復他。
他幾大步衝到她面前,抓住她肩膀,上上下下地看,最後目光釘在她裹著紗布的右手上,眼睛登時就紅了:"六姐!你手怎麼了?!誰幹的?!那個燈架子呢?!我這就去把它拆成零件!"
南清水被他晃得站不穩,剛想說話,南月朗已經伸手把他按住了:"你輕點,她身上還有別的擦傷。"
南珩野立刻僵住,像被點了穴。
他不敢再碰她,只圍著她轉,急得不行還不敢上手。活像一隻急得不知道該怎麼下嘴的大型犬。
南清水看得好笑:"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大哥不是說讓你在基地待十天嗎?"
南珩野"哼"了一聲,梗著脖子:"我撞門出來的!"
"你撞什麼門?"
"訓練基地那扇,鋼的!"
南清水:"……"
南行之就站在玄關。深色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整個人冷得像剛從冰窖里走出來的。
他先看了眼南珩野,又看向南清水,沒說話,只朝她伸出手。
南清水乖乖把手遞過去。
南行之握住她沒受傷的那隻手,牽著她進屋。
南行之頭也沒回:"你安靜點。"
南珩野就閉嘴了。閉了三秒,又開始嘟嘟囔囔:"三哥你怎麼沒看住他呀!怎麼讓她衝上去了?那燈架多重啊,砸下來命都沒了……"
南月朗沒應聲。
南清水回頭:"三哥也受傷了,你別亂咬!"
南珩野一噎,轉頭看南月朗的手。果不其然,紗布裹著,也傷著。
他張了張嘴,最後悶聲道:"那……那也不行。她手傷了,我還想吃四姐剝的砂糖橘呢。"
南清水真想踹他:"滾。"
進了客廳,南清水被按在沙發上。
南嶼已經等在那兒了。十一推著輪椅,輪子碾過地板,聲音很輕。南嶼臉色偏白,羊絨毯一直蓋到腿上。
他看見南清水手上的紗布,眼睫垂了垂,說:"疼嗎?"
南清水搖搖頭。
南雲舒從廚房走出來,把一碗紅糖薑湯擱在茶几上:「先喝了暖一下身子。」
說完,她低頭給南清水整理包紮的紗布,側臉又冷又艷,可手上動作輕得不像話。
南珩野在旁邊急得打轉。
南玄靠在窗邊,蘋果在手裡拋上拋下,夜梟停在他肩上,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南清水。
南清水鼻子發酸,小聲說:"我沒事,你們別這麼興師動眾。"
南玄終於從窗台跳下來,走到南清水面前,先給她嘴裡塞了一塊糖果,之後把夜梟放上她肩膀。
貓頭鷹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耳垂。南清水縮了下:"癢……"
南玄笑:"它心疼你。今天在院子裡叫了一早上。"
南清水低頭,夜梟正歪著腦袋看她。
她忽然就有點想哭。
心裡那道裂開的縫,被這些亂七八糟的溫暖撐得更大、更寬。
不是疼,是一種她從沒有過的、密密麻麻的、鋪天蓋地的"被人在乎"的感覺。
她活了99次。,從來沒有哪一次,有這麼多人為她跑、為她急、為她紅眼眶。
以前她總覺得,穿書嘛,就是做任務、苟命、等結算。副本里的人,是NPC,是數據,是劇情推動器。任務結束,一拍兩散,誰也不欠誰。
可現在她坐在這裡,被這些人圍著,一個都沒少。
南珩野在跟南玄搶最後一塊點心。
南雲舒揚言要把他們全扔出去。
南行之站在旁邊冷眼旁觀,偶爾遞一句"吵什麼"。
南嶼安靜地坐在對面,目光一直沒離開過她的手。
南月朗低頭剝了個橘子,把橘絡仔仔細細撕乾淨,放在她面前。
她望著那瓣橘子。
金燦燦的,飽滿的,還帶著一點南月朗掌心的溫度。
她忽然就不那麼想問了。
什麼真的假的,什麼副本不副本。
系統就是在這時候冒出來的。
它問:"宿主,您要選擇一個人苟下去嗎?和這些人交集少一點,這樣難度會降低……"
南清水看著眼前這場鬧劇。
她想起剛才在車上的那些糾結。
那些"是不是假的""是不是陷太深""是不是該抽身"的念頭。
此刻全散了。
假的又怎樣?
如果這是假的,那什麼是真的?
南珩野撞開鋼門跑回來的那一刻是真的。南雲舒冷著臉給她熱湯的那一刻是真的。南月朗在風口裡等她、手都凍涼了還握著她不放的那一刻,是真的。
她感受到的溫度是真的。她心裡的酸澀是真的。她想護住這些人的念頭,是真的。
那就夠了。
她在心裡回答系統:"不就是劇情嗎?姐穿了99次,家人都護不住嗎?"
系統像是鬆了口氣,又像在輕輕嘆氣:"宿主,您變了。"
南清水沒再說話。
變就變吧。
哪怕這個世界是假的,這份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