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第三天,南清水覺得自己快被養廢了。
自從她回來,老周就像接到了什麼軍令狀,一天三頓,頓頓不重樣。
清淡是清淡,但精緻得離譜,花膠燉雞、海參小米粥、清蒸東星斑、蟲草花排骨湯,連一盤炒時蔬都是有機農場當天現摘的。
南清水吃了三天,舌頭上淡得能出家。
"統啊。"她癱在沙發上,像一條擱淺的鹹魚,"我想吃火鍋。"
"你現在身體還沒完全恢復,辛辣刺激的東西少吃。"
"我就吃清湯鍋。"
"是是是,蘸料放五勺辣椒油、三勺蒜泥、兩勺腐乳,我還不了解你嗎?"
南清水:"……你記那麼清楚幹嘛?"
"我是你的系統,不是你的金魚,記憶力很好。"
"那你至少當一條有同理心的金魚。"
系統沒理她。
南清水翻了個身,草莓正趴在她肚子上打盹,被這一顛,"喵"了一聲,滿臉寫著"你禮貌嗎",不情不願地挪了挪位置。
南清水順手揉了揉它的腦袋,拿起手機,翻到於沫兮的名字。
上次見面還是年會。後來她出了事,於沫兮發過好幾次消息問她怎麼樣。那時候南清水還在昏迷,手機被南行之沒收了,醒來才看到。
她當時回了一句"沒事,改天約"。
於沫兮秒回了一個巨大的笑臉,後面跟了一整串草莓糖的表情。
南清水看著那串表情,嘴角翹了一下,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清水!"於沫兮的聲音又軟又甜,帶著明顯的驚喜,"你身體好了嗎?能出門了嗎?我前幾天想去看你,但南總說你在休養,我就沒敢去打擾……"
"好了好了,再躺下去我要長蘑菇了。"南清水說,"兮寶,中午有空嗎?出來吃火鍋?"
"有有有!"於沫兮答得飛快,隨即又猶豫了一下,"不過……你身體能行嗎?火鍋是不是太刺激了?"
"清湯鍋。"南清水說,"我就沾一點點辣油,真的,一點點。"
"那你別騙我啊,我會盯著你的!"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正好……我有點事想跟你說……我……嗯……咱們見面再聊吧。"
南清水眼神微動,但語氣沒變:"那就說定了,老地方見。"
掛了電話,她從沙發上坐起來。
草莓被她掀到一邊,又"喵"了一聲,這次帶著明顯的控訴。
南清水拍拍它的腦袋:"你在家待著,我帶好吃的回來。"
草莓扭過頭,用屁股對著她。
她換衣服的時候,南嶼正好被十一推到一層。
看見南清水在玄關蹲著繫鞋帶,她腳步一頓。
"去哪?"
"約了於沫兮吃火鍋。"
南嶼的目光沉了一下:"清湯鍋?"
"嗯。"
"別騙我。"
"四哥,你怎麼跟統子一個口氣……"
"誰?"
"沒誰。"南清水趕緊把鞋穿好,"就吃一頓火鍋,我保證不亂來!而且這次也不會被綁架了!"
南嶼嘆了口氣:"吃完給我發定位。"
"知道了。"
"別吃辣的。"
"知道了。"
"早點回來。"
"四哥。"
"嗯?"
"你再問我就把火鍋底料喝了。"
南嶼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少喝點,膩。」
十一則直接展現行動派,走過來,把一盒健胃藥片遞過來:「六小姐,鍋底喝下去大概率消化功能會提出抗議。」
南清水:"……我謝謝你啊。"
她接過藥,推門出去,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暖得她眯了眯眼。
攔了輛車,報了地址。車開出去半條街,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後退。
"統子。"她在心裡叫了一聲。
"在。"
"兮寶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系統安靜了一秒:"你指什麼?"
"你上次說蘇晚晚要動了。我出院三天了,她還沒動。而且兮寶剛才說話有點奇怪,她是藏不住事的人,今天居然忍住了沒倒豆子。"
系統沉默了幾秒。
"宿主,查好了,於沫兮的社交帳號最近有異常登錄記錄。不是她本人的設備。"
南清水攥著手機的手指緊了一下。
"什麼時候的事?"
"五天前。你還在醫院的時候。"
南清水沒說話。
她看著窗外。陽光很好,街道很熱鬧,有個小孩舉著冰淇淋跑過去,差點撞上路燈杆。
她的腦子卻安靜得只剩一個念頭:於沫兮出事了。
火鍋店在一條不算太熱鬧的街邊,店面不大,但乾淨。牆上畫滿了手繪的辣椒和花椒,菜單是用毛筆寫的,透著一股"我們雖然小但我們有態度"的倔強。
南清水到的時候,於沫兮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淺粉色衛衣,短頭髮,圓圓的臉,看起來跟以前一樣軟乎乎的。面前擺著幾顆草莓糖,剝好的糖紙疊了一小摞。
看見南清水進來,於沫兮眼睛一亮,站起來朝她揮手:"清水!這兒!"
南清水走過去坐下。服務員遞了菜單,於沫兮把菜單推過來:"你點你點,我都行。"
南清水翻著菜單,點了清湯鍋底,毛肚、蝦滑、嫩牛肉、娃娃菜、一份寬粉。
於沫兮在旁邊補充:"再加一份豆皮,清水愛吃!"
南清水看了她一眼。
於沫兮正低頭把草莓糖往她那邊推,推得很認真,一顆一顆擺成一排,還挺有儀式感。
"你記性還挺好。"
"那當然。"於沫兮剝了一顆糖塞進嘴裡,"你愛吃什麼我都記著呢。你上次住院的時候說想吃牛肉火鍋,我都寫備忘錄了,還標了要嫩切不要肥牛。"
南清水笑了笑,把菜單遞給服務員。
鍋底很快端上來。湯麵開始冒小泡泡,熱氣蒸騰上來,隔著一層白霧,她仔細看了看於沫兮。
近了看,不一樣了。
眼下有淡淡的青,嘴唇比以前干,笑容雖然掛在臉上,但嘴角的弧度有點僵。她剝糖的動作比平時快,一顆接一顆,糖紙就攥在手心裡,像在給自己找事做。
南清水沒急著問。
她涮了幾片毛肚,七上八下,撈出來給於沫兮夾了一筷子。
於沫兮低頭吃了,又抬頭沖她笑:"還是跟你吃飯好,自己吃沒意思。"
"你最近都自己吃?"
"嗯……食堂。"於沫兮頓了頓,"或者點外賣。"
南清水往鍋里下了蝦滑,拿勺子輕輕推著,語氣隨意:"公司那邊忙不忙?我最近沒去,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於沫兮的筷子頓了一下。
"還……行吧。"於沫兮說,"就那些事,行政部嘛,事情比較雜。"
"蘇晚晚那邊呢?"南清水直接問。
於沫兮的筷子停在半空。夾著的一片娃娃菜掉回了碗裡,濺起一小朵湯花。
她低下頭,把那片娃娃菜重新夾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嚼。
嚼了很久,久到南清水又往鍋里下了一輪蝦滑,她才咽下去。
"清水。"她聲音小了很多,"我……"
南清水放下筷子,看著她。
於沫兮的眼睛紅了。她伸手又去摸草莓糖,這回沒剝,只是攥在手心裡,捏得糖紙嘩嘩響。
"我不太想說。"她的聲音悶悶的,像從棉花里擠出來的,"你先別問了行嗎?我……"
南清水看著她,沒逼她。
她重新拿起筷子,把涮好的蝦滑撈出來,放到於沫兮碗裡。
"行。不說,先吃。"
於沫兮抬頭看她,眼眶紅紅的,很像被雨淋了又不敢抖毛的小貓。
她點了點頭,低頭吃蝦滑。
吃了兩口,眼淚掉下來了。
砸在碗裡,她自己好像沒察覺。
南清水把紙巾推過去,沒說話。
於沫兮抽了一張攥在手裡,吸了吸鼻子,繼續吃。一邊吃一邊掉眼淚,像要把什麼東西和蝦滑一起咽下去。
南清水自己也吃了幾口。鍋里的熱氣騰上來,熏得她眼睛也有點酸。
她太了解於沫兮了。這姑娘膽子小,心軟,沒什麼大本事,但她不會撒謊,尤其是對自己的朋友。
她不說,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說了會牽連別人。她寧可自己扛著。
可她攥著那顆糖的樣子,像攥著懸崖邊最後一根草。
南清水把火調小了一點,讓鍋底不再翻騰。她看著於沫兮,聲音放得很輕:
"兮寶。"
於沫兮抬起頭。
"我這個人,你知道的。"南清水說,"我不問,是因為我等你。你什麼時候想說了,隨時找我。不管什麼事……"
她頓了一下。
"我都在。"
於沫兮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回她沒擦,只是用力點頭,點得很重。
"我知道。"她說,聲音啞啞的,"清水,我知道。"
南清水伸手,往她碗裡夾牛肉。
"吃。"她說,"吃完這頓再說。"
於沫兮吸了吸鼻子,終於笑了一下。雖然笑得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是真的。
南清水也笑了,把鍋底重新調大,又下了一盤豆皮。
火鍋的熱氣蒸騰上來,把兩個人隔在一片模糊的白霧裡。
窗外陽光正好,街上行人來來往往。
誰也不知道這間小店裡,一個姑娘正在拼命忍著眼淚,另一個姑娘正在拼命壓著怒火。
南清水夾起一片毛肚,在鍋里涮了涮,放進嘴裡。
蘇晚晚,你是不是覺得我提不動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