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清水推門進家的時候，牆上的掛鍾已經指到快十點了。
客廳燈亮著，暖黃色的光鋪了一地。南嶼坐在輪椅上，膝頭搭著薄毯，面前的茶几上攤著幾本醫學期刊，但書頁半天沒翻過。
他在等她。
十一站在他身後，手裡端著一杯溫水，眼睛盯著門口，比南嶼還緊張。
南清水一進門，南嶼就抬起頭。
他的目光先掃過她臉上，確認沒傷，再往下，落在她右手上。掌心和指節微微紅腫，一看就是剛跟人幹過架。
南嶼沒問什麼，只是偏了偏頭，對十一說："拿冰袋。"
十一轉身就走，乾脆利落得像執行軍事任務。
南清水往沙發上一癱，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她今天這架打得痛快，但手也真疼。
尤其是趙坤那臉皮，早知道那麼厚，還不如直接上工具呢！
南玄跟著進來，一屁股坐到她旁邊，翹起二郎腿，順手從果盤裡摸了個橘子剝起來。
南嶼沒理他，等十一把冰袋拿來，然後伸出手。
"手。"
南清水把手伸過去。南嶼用冰袋敷著她紅腫的手掌，動作很輕，但語氣很平："疼不疼？"
"不疼。"
"問題解決了嗎？"
"解決了。"
南嶼點了點頭，沒再往下問。他不需要問細節，從她手上的傷和臉上的表情就能推斷出七八分。
事情辦成了，但沒完。
南玄在旁邊忽然開口："四哥，你不問問她怎麼處理的？"
"不用問。"南嶼淡淡道，"她手都腫了，應該是打架打的。臉色還有點沉，事情應該沒完，不過火氣出了不少。"
南玄笑了一聲，沖南清水擠了擠眼："四哥這腦子，不去當偵探可惜了。"
南清水靠在沙發上，閉了會兒眼，突然想到什麼，掏出手機。
她撥通了凌文允的號。
響了三聲，那頭接起來。
"南小姐。"凌文允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傳過來，帶著一點笑意，像是早就料到她會打這個電話，"這麼晚，怎麼了？"
"蘇晚晚想要南氏內部資料的事，你知道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
"你發現得比我想像的快。"凌文允的語氣依舊從容，但底下多了一層東西，像是終於來了點興致，"果然，南小姐比我想像中更有趣。"
南清水心裡翻了個白眼——這男人說話永遠這麼陰陽怪氣的，像是每句話都裹著三層糖衣，剝開才知道裡面是刀還是蜜。
"別廢話。見面談。"
"現在？"
"明天上午。"
凌文允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像綢緞划過桌面："南小姐，你這脾氣，一般人還真招架不住。"
"你又不是一般人。"
"這話我愛聽。"凌文允頓了頓，"行，明天上午。地點我定，發你手機上。"
"凌文允。"南清水叫住他。
"嗯？"
"你手裡有趙坤多少東西，自己心裡清楚。明天談的時候，別跟我藏著掖著。"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凌文允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一點，也近了一點，像是他把手機換了個耳朵貼著。
"南小姐放心。我對你，從來不藏著。"
南清水直接掛了電話。
南玄在旁邊看著，挑了挑眉："他最後那句，怎麼聽著不太對勁。"
"哪兒不對勁？"
"像在調戲你。"
南清水把手機丟到一邊："他不敢。"
南嶼正看著她，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十一注意到他擱在扶手上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他不高興了。
"四哥。"南清水叫他。
南嶼偏過頭。
"明天上午……"
"我陪你去。"南嶼沒等她說完。
"你身體不方便。"
"但我腦子方便。"南嶼語氣很平，目光卻直直地看著她，"凌文允這個人，說話喜歡繞，笑裡藏刀。你一個人去，容易被他帶著走。"
十一在後面補了一句："四少爺的意思是，他吃醋了。但他不好意思直說，他想爭寵。"
南嶼頭也不回："十一。"
"在。"
"你是不是又想去地庫擦地。"
十一立刻閉嘴，面不改色，仿佛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南清水看了看南嶼，又看了看十一，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她說，"四哥一起去。但你倆別跟凌文允吵。"
南嶼垂下眼，慢慢地說："我從來不跟人吵。"
南玄在旁邊小聲嘟囔了一句："你是不吵，你直接拿刀子捅人心窩子。"
南嶼沒理他。
第二天上午，南清水帶著南玄和南嶼去了凌文允定的地方。
一家會員制茶樓，藏在老城區一條巷子裡，門臉小得不起眼，但裡面別有洞天。
包間裡只有凌文允一個人。
他和之前一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是一套青瓷茶具，水剛燒開，壺嘴裡冒著細白的水汽。他還是斯斯文文的樣子，帶著金絲眼鏡，看見南清水進來，站起來微微點頭，臉上掛著那種恰到好處的笑。
但目光掃到她身後的南嶼時，他笑容不變，只是眼底多了一點玩味。
"四公子也來了。"凌文允說。
"我來喝茶。"南嶼淡淡道，被十一推到靠牆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包間裡所有人。
凌文允沒再說什麼，把茶推到南清水面前。他的手指修長乾淨，動作從容得像一幅畫。
"南小姐身體恢復得不錯。比傳聞中快。"
"說正事。"南清水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趙坤的東西，你手裡有多少？"
凌文允也不繞彎子了："蘇晚晚最近做的事情，趙坤經手了七成。壓事、套取商業信息、還有幾筆來路不明的資金。蘇晚晚可不像看上去那麼純良，尤其是凌塵雲地位不穩的這段時間。"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不過……趙坤這個人有個習慣，所有的事都留了一手。他手裡有一份完整的帳。"
"你能拿到？"
"不需要我拿。"凌文允放下茶杯，"趙坤昨晚被你打了之後，今天一早給我打了電話。"
南清水挑眉："他找你？"
"他怕了。"凌文允說，"他怕你，也怕蘇晚晚。他想給自己找條退路。"
南清水盯著他："所以？"
"所以他願意把東西交出來。條件是，南小姐保證他和他手下的人安全撤出南城，不追究之前的事。"
南清水想了想。
"可以。"她說，"但他要親自把東西交到我手上。我不經別人的手。"
凌文允笑了笑："南小姐謹慎。"
"跟你打交道，不謹慎不行。"
凌文允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他看著她，目光很直接。
"南小姐。你有沒有想過，蘇晚晚的路被你堵死，凌塵雲也徹底沒了勢頭，凌氏和南氏之間的關係，應該怎麼走？"
南清水看著他。
"凌文允，你還沒當上凌氏總裁呢。"
凌文允笑了："不急，但應該不用太久了。"
南清水站起來，把茶喝完，杯子放回桌上。
"東西拿到手，南氏當然會推波助瀾。但凌塵雲和蘇晚晚，我要他們徹底翻不了身。"
"成交。"凌文允說。
南清水轉身就走。
南玄跟在她後面，經過凌文允身邊時，又偏頭看了他一眼。凌文允端起茶杯，沖他笑了笑。
南玄沒笑，只丟了一句："你少打我妹主意。"
凌文允沒說話，只是低頭喝茶，但他的目光，追隨著南清水的背影。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茶杯上，水汽裊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