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清水往前走，路過侍者的時候，順手從托盤上取了一杯香檳。
剛拿穩，手腕就被一隻手掌從下面託了一下。
「冰的。」南玄聲音壓得低低的，「你胃還沒好全，喝一口就給我放下。」
「知道啦。」她沒停步，但也沒把手抽回來。
他也不惱，手從她手腕滑到她肘側，虛虛護著，像個極其稱職又極其欠揍的保鏢。
「六妹。」他慢悠悠地說，「一會兒要罵人，記得側著臉。」
「為什麼？」
「燈打過來好看。」他說，「左邊臉。」
系統涼涼地接話：「他只是想讓台上那位等會兒哭的時候，上頭條你能拍到最好看的一面。」
「……閉嘴。」
「還有。」南玄忽然又開口，指尖在她肘側輕輕點了兩下，「一會兒她要哭，你別慌。你一慌，我就得動手。我一動手，今晚就成社會新聞了。」
南清水差點笑出來：「誰慌了？」
「好，你說沒有就沒有。」他低頭看她一眼，眼底那點痞氣全漫上來，「我就是提前通知你一聲。」
走到蘇晚晚面前，她停下。
「蘇小姐。」
蘇晚晚臉上的感傷還沒退乾淨，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南小姐……你也想競拍嗎？南家想要的話，我可以送給你的……只是那些留守的孩子，真的太可憐了……」
南清水舉了舉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杯壁相碰，脆得刺耳。
「孩子們的確可憐。」她說，「但不該是你立人設的手段。想捐，可以直接捐錢，不用繞這麼大一個彎。」
蘇晚晚的笑容僵了一瞬。
「……南小姐這話，我不太懂。」
「不懂沒關係。」南清水偏頭，朝台下掃了一眼，「我碰巧認識一位鑑定師，今晚也在場。要不要請他上來，給大家講講這幅畫的『家族歷史』？」
這話落下去，四周的空氣明顯變了。
交頭接耳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漫起來，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切。
蘇晚晚的手指攥緊了裙擺，指節泛白。可她很快抬起頭，眼圈還紅著，聲音卻穩了：「南小姐真會開玩笑。這幅畫在開場之前，已經由會場的專業鑑定師鑑定過了，這幅畫至少百年，值得這個價錢。而且……」
她的聲音軟下去，軟得讓人心疼：「今天是慈善晚宴，是為了孩子們。就算您對我有誤會，也不該拿這種事出來鬧，對不對？」
漂亮。
一句話，把自己釘在道德高地上，把她釘在「無理取鬧」的位置上。
前排已經有太太開始皺眉看她了。
南清水在心裡給蘇晚晚鼓了個掌。小白花進化了，會反擊了，還以為直接哭呢。
可惜她今天不是來講道理的。
「誤會？」她笑了，「蘇小姐，你搞錯了一件事。」
她往前邁了半步。那身黑禮服的暗紋在燈下翻了一層冷光，肩線挺得像刀鋒。
「我不是來跟你講誤會的。」她說，「我是來幫你回憶回憶的。不請鑑定師也沒事，我略懂點皮毛，咱們來看看？」
「你……」
「主持人。」南清水沒理她，直接抬手，「麻煩把畫轉過來，讓大家看看背面。」
主持人愣住了，手裡的話筒都在抖：「這、這位小姐，我們這邊流程……」
「流程我懂。」南清水說，「轉，還是你們怕轉？」
這一個「怕」字，針一樣扎進全場。
主持人下意識去看台側的主辦方席位，額頭已經開始冒汗了。
就在這時候，台下有人輕輕敲了兩下桌子。
凌文允坐在那兒，深灰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臉上還掛著那種「我只是個熱心觀眾」的笑。他抬起眼，朝主持人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得像在點菜：「轉吧。畢竟是競拍，買家們有權利看清一切。」
主持人只好揮手。兩個工作人員上前，小心翼翼地把畫框卸下來，轉了個面。
背面乾乾淨淨。
沒有霉斑，沒有舊痕，連紙張的泛黃都是均勻的。均勻得像是有人拿著噴壺，一點點噴出來的。
南清水笑了。
她沒看畫，先看的是凌文允。
那人沖她舉了舉酒杯，嘴角一勾，口型說了兩個字：不客氣。
南清水懶得理他，視線落到另一個人身上。
凌塵雲一直坐在蘇晚晚身邊。
從開場到現在，他沒說過一句話。
蘇晚晚上台煽情的時候，他在低頭看手機；蘇晚晚掉眼淚的時候，他在皺眉；現在全場安靜得能聽見空調聲，他終於抬起頭了。
然後非常自然地，把椅子往旁邊挪了半寸。
半剛好和蘇晚晚拉開一點距離。
南清水在心裡給他算了個分：反應速度不錯，切割意識很強，就是演技差了點。
「凌總。」她開口了。
凌塵雲一愣：「……南小姐。」
「你未婚妻說這幅畫是她外婆的遺物。」南清水語氣很平和，「你和她在一起這麼久，沒見過這幅畫？」
「我……」凌塵雲喉結動了動，「這種事，我不好過問。晚晚有心做慈善，我當然支持。」
「哦。」南清水點點頭，「那就是沒見過。」
她把香檳杯換到左手，右手抬起來，指尖在玻璃框上輕輕一敲。
叮。
「那你現在可以記一下。」她說，「機制布的經緯是機器織的，百年前的手工布不是這個紋路。」
台下死一樣的安靜。
蘇晚晚的臉，一寸一寸白下去。
「還有。」南清水往前又近了半步，近到能看見對方睫毛上的淚，「你說你每年清明都擦一遍灰。那你應該記得，這幅畫用的是宣紙托裱，擦灰要用軟毛刷，順著紋理。你要是真擦過那麼多次……」
叮。她又敲了一下玻璃。
「就不會把它裝在這裡。你這層玻璃不透氣，咱們這裡的濕度，三個月就發霉。」她偏了偏頭，笑得特別真誠，「你看，玻璃內側已經有水汽了。你外婆的根，在你這兒活了二十年，靠的是信念嗎？」
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很短的一聲。但在死靜的廳里，像有人劃了一根火柴。
蘇晚晚往後退了半步，嘴唇抖著，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掉得恰到好處。
「南清水……」她的聲音碎了，「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今天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們，你非要毀了我才開心嗎？」
來了。終極殺招：哭。
南清水看著她哭，心裡一點波瀾都沒有。
她剛要開口，胳膊忽然被人從後面撈住了。
南玄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另一隻手插在西褲口袋裡，整個人松松垮垮地靠著，還是一臉看戲的表情。可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
「蘇小姐，你這眼淚掉得挺快啊。我妹妹說話才說了不到一分鐘，你眼淚就下來了。專業的還是練過？」
蘇晚晚猛地抬頭看他。
「別這麼看我。」南玄攤手，「我就是好奇。我妹小時候摔破膝蓋都沒哭，你這還沒碰著呢。」
「南五少！」蘇晚晚的聲音尖了一瞬，「你們南家人就是這樣欺負人的嗎？」
「哎，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南玄臉上的笑一點沒減，眼神卻冷了下來，「我妹在這兒講道理，你在這兒掉眼淚。到底誰在欺負誰？」
他轉頭，特別誠懇地問主持人：「對了，你們會場負責鑑定的那個『專業鑑定師』，在哪兒呢？」
主持人僵住了。
「我剛才進來之前，」南玄慢悠悠地說，「在門口跟保安聊了兩句。他們說，今天會場的鑑定師，是蘇小姐自己帶來的。姓王，四十多歲，戴眼鏡，開一輛白色的車。」他笑了一下，「要不，請出來讓大家認識認識？」
蘇晚晚的臉徹底沒了血色。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候，凌塵雲動了。
他站起來，動作很快。他走到蘇晚晚身邊，伸手去扶她的手臂，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聲音沉痛得讓人感動：「晚晚，別哭了。」
全場目光都聚過去。
「你告訴我實話。」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情深義重，「這幅畫……真的是假的嗎？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你要是真想捐錢，我可以給，你不用這樣。」
漂亮極了！
南清水都有點想給他點讚的意思了。
這一手比蘇晚晚的哭高明一百倍。哭是撒潑，他這是救贖。
把一場詐騙，硬生生扭成了一個「女孩走投無路、男人深情兜底」的故事。只要蘇晚晚這時候點頭、流淚、說一句「對不起」，明天熱搜就是《凌氏總裁未婚妻被逼落淚》，而她南清水，就是那個把人逼到絕路的惡人。
連她自己都差點信了。
「凌總真是好人啊。」南清水開口了。
凌塵雲轉頭看她，眼裡還帶著那種悲憫：「南小姐，事情已經這樣了，何必再……」
「何必再逼她？」南清水笑了，「我沒逼她。逼她的是她自己算的那筆帳。」
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兩個人中間，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釘得很穩：
「二十萬起拍，現在三十五萬。一幅兩千塊的印刷品，一萬七千倍的利潤。凌總，你不是要給她兜底嗎？那你告訴我，你和她上個月在城南那塊地皮上賺的錢，夠不夠兜這個底？」
凌塵雲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南小姐，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明白。」南清水看著他，眼神一點點冷下來，「趙坤給的帳，需要我幫你回憶一下？」
這句話落下去，凌塵雲的表情第一次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