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塵雲的表情只裂了一瞬。
不過他畢竟在商場上滾了這麼多年,臉上的皮厚得能擋子彈,硬是把表情上那道縫給抹平了。
他吸了口氣,聲音放得更沉,活像個受了天大委屈還在拼命克制的男人:「南小姐,我不知道你從哪兒聽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趙坤是什麼人,我和晚晚根本不認識!」
「確定不認識啊……」南清水偏了偏頭,語氣特別真誠,「那我給你提個醒。城南那塊地,是趙坤幫你牽的線。中間人姓周,現在還在凌氏掛著顧問的名……要不我把他電話翻出來,咱們當場打一個?我可以開免提哦。」
凌塵雲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剛才還在心疼蘇晚晚的幾位太太,這會兒目光齊刷刷地挪到了凌塵雲身上。
有人已經掏出手機開始翻東西,角落裡兩個財經記者模樣的男人眼睛都亮了,快門聲「咔咔」響得跟爆米花似的。
系統在她腦子裡又蹦出來:「快!建議你站左邊四十五度,光好!」
「……你和南玄傳染了是嗎……」
凌塵雲攥了攥拳頭,忽然轉頭看向坐在後排的凌文允。
「凌文允。」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可惜話筒沒關,全場聽得一清二楚,「這是你安排的吧?為了奪權,拿我未婚妻開刀,你有意思嗎!」
這一嗓子甩鍋甩得又准又狠。
所有人的目光跟著轉過去。
凌文允坐在那兒,端著香檳杯,姿態從容。他偏了偏頭,笑容依舊溫和:「塵雲,你這話就不對了。我今晚只是來參加慈善晚宴的。揭穿假畫的是南小姐,翻舊帳的也是南小姐,跟我有什麼關係?我頂多算……說了兩句公道話?」
他說完,不緊不慢地把杯子放下,站了起來。
「不過既然你提到了奪權,那我正好說一句。凌氏董事會明天上午九點召開臨時會議,審議三年前城南地皮項目的審計結果。在座各位如果有興趣,歡迎旁聽。」
凌塵雲的臉,徹底變了顏色。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凌氏內部那點事,圈子裡多少有點耳聞。凌文允和凌塵雲兩派鬥了不是一天兩天,可今天頭一回,刀子不是往暗處捅,是直接擺到桌面上來了。
系統都忍不住點評上了:「他這招叫借刀殺人之後順手把刀擦了。」
「他不是擦刀。」南清水在心裡回答,「他是把刀遞給我,然後讓所有人看見我沒接。」
「……哦。那更狠。」
蘇晚晚仰著頭看凌塵雲,眼眶裡的淚還在打轉,可嘴角卻勾起一絲極細微的弧度。
南清水看見了,心裡門兒清。
這朵小白花還沒死心。
她在算
算計:只要凌塵雲脫身,她就還有翻盤的可能。畢竟「被騙的可憐女孩」這個人設,比「造假騙捐的名媛」好活一百倍。
南清水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蘇小姐,勸你別指望他了。」
蘇晚晚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現在唯一的機會,是先把他賣了。畢竟你幹的事也不乾淨。記住啊——誰先開口,誰就是受害者。」
蘇晚晚的瞳孔猛地一縮。
系統吐槽了一句:「你其實比凌文允壞多了……」
南清水回了一句:「呵,對這種人需要什麼好手段?」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沾了什麼髒東西。她側頭看了一眼南玄。
南玄立刻會意,往前邁了一步,穩穩地橫在蘇晚晚和凌塵雲中間,活像一堵人形牆。
「行了。」他聲音懶懶的,底下卻壓著東西,「你們倆也別演了。一個裝深情,一個裝可憐,台下這麼多人看著呢,不累嗎?我站著都替你們腰疼。」
凌塵雲盯著他,後槽牙咬得死緊,到底沒敢動。
他也清楚,自己帶的那幾個保鏢,在南玄面前跟紙糊的沒什麼兩樣。
這時候,凌文允已經走上了台。
他從主持人手裡接過話筒。
主持人遞得那叫一個心甘情願,這個場面是真接不住啊。
凌文允環視全場,笑容得體:「各位,今晚的慈善拍賣暫停。關於剛才的爭議,我們會請第三方機構重新鑑定。為表歉意,我以個人名義追加捐贈一百萬。」
他目光掃過凌塵雲的方向:「另外,凌氏董事會明天會就相關事項進行審議。今天的晚宴到此為止,感謝各位光臨。」
話說得客客氣氣,句句都在打臉。
人群開始散了,但也只是開始散。
沒人真走,全都圍在四周伸著脖子等收尾。閃光燈一路追著閃,記者們已經把宴會廳的側門和正門堵了個嚴實。
就在這時候,一個舉牌的太太忽然喊了一嗓子:「等等!那我剛才拍的三十萬怎麼辦?!」
這一聲像是點了炮仗。
「對啊!我這二十萬買的瓷瓶呢?」
「我這三十萬可是當場刷的卡!」
「主辦方給個說法!我們捐的是孩子的錢,不是給某人買包的!」
場面瞬間炸了第二回。主辦方那幾個負責人臉都綠了,一邊擦汗一邊往後縮,活像被圍住的騙子。
南清水站在原地沒動,看著這場面,心裡居然有點想笑。
她本來只想砸一幅畫。
結果順帶砸出了一個退款現場。
凌塵雲知道今晚徹底收不了場了。
他深吸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還坐在地上的蘇晚晚。
那眼神很複雜,有惱怒,有厭惡,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像是終於甩掉什麼包袱的解脫。
「晚晚。」他開口,聲音很沉,「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擔吧。」
說完,轉身就走。
南清水差點笑出聲。
她一直以為,這人雖然大半是演的,可對蘇晚晚起碼還有幾分真感情。這麼一看,感情也是半真半假,摻的水比他那幅畫的顏料還多。
蘇晚晚愣了一秒,然後尖著嗓子喊他:「凌塵雲!你站住!你答應過我的!」
凌塵雲沒回頭。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亂,像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
可他剛衝到人群邊緣,一條手臂就橫在了面前。
南玄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繞到了那兒,單手插兜,笑得痞里痞氣:「凌總,這麼急著走?」
凌塵雲咬著牙:「讓開。」
「讓不了。」南玄攤手,「我妹妹剛才問你話,你還沒答呢。」
「……」
凌塵雲一口氣卡在喉嚨里。
可他現在敢說「她沒問我問題」嗎?
不敢。因為周圍有六個記者,三個攝像頭,以及一個正舉著手機直播的大姐。
他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回頭看了一眼蘇晚晚,又看了一眼那些鏡頭,終於放棄了。
他不走了,但也不回去,就那麼梗著脖子杵在人群邊上,活像根電線桿。
系統繼續吐槽:「南玄也真行,一句話,就把人釘死了。」
「這叫留白。」南清水在心裡說,「你不懂藝術。」
她這才慢悠悠地走到蘇晚晚面前。
這張小白花的臉徹底花了。淚痕把粉底衝出一道道白印子,嘴唇發青,眼角發紅,整個人像被雨淋透的紙人,風一吹就能碎。
「蘇小姐。你知道你為什麼輸嗎?」
蘇晚晚抬起頭,眼裡全是恨。
「因為你算錯了人。」南清水看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於沫兮是我的人。你動她的時候,就該想到有今天。」
蘇晚晚的臉猛地一白,嘴唇抖了抖,卻沒發出聲音。
「還有。」南清水聲音更低了,「你想算計南氏。那你應該先打聽打聽,南氏是不是你惹得起的。」
說完,她直起身,轉身就走。
南玄從人群那邊晃了回來,胳膊自然地搭上她的肩。
兩個人穿過還沒散盡的人群,往宴會廳門口走。
閃光燈追了他們一路。南清水沒躲,步子很穩,那身黑色禮服在燈下泛著一層冷光,襯的她冰冷淡然。
走到門口的時候,凌文允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南小姐。」
南清水回頭。
凌文允站在台邊,沖她微微舉了舉杯。
這一次,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她,金絲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很深,像是終於把一個人看進了心裡。
南清水沖他點了下頭,轉身出了門。
夜風迎面撲來,她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整個人輕得像要飄起來。
春天快來了吧。
「統子。」她在心裡叫了一聲,「蘇晚晚和凌塵雲的氣運,散了嗎?」
系統沉默了兩秒。
「散了。」它的聲音難得有了點起伏,「徹底散了。宿主,你做到了。」
南清水攥了攥手心。
「五哥。」她偏頭看南玄。
「嗯?」
「今晚謝謝你。」
南玄低頭看她,那雙眼睛在夜色里很亮,痞氣底下藏著一層很深很暖的東西。他沒接這話,只是伸手把她肩上的外套攏了攏:「乖,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