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風聲呼嘯。
陸馳野盯著夏晚檸。
那雙平時總是囂張不可一世的黑眸里,布滿了紅血絲。
滿身的戾氣里,透著股被人拋棄的、說不出的破碎感。
沈祁言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陸馳野那張狼狽的臉,又深深看了一眼夏晚檸。
「我先走了。」
沈祁言語氣淡然,擦過陸馳野的肩膀,徑直走下樓梯。
鐵門在風中搖晃,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夏晚檸往前邁出一步,聲音放軟。
「野哥,你聽我說,剛才……」
「閉嘴。」
陸馳野拔高音量,硬生生打斷她的話。
他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破的風箱。
揣在校服口袋裡的手,死死攥緊。
那個他熬了一宿、寫廢一整本信紙才裝好的黑色信封,在掌心裡被揉成一團廢紙。
紙張斷裂的細碎聲響,扎得他心臟生疼。
陸馳野冷著臉,猛地轉身。
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身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氣,大步流星地朝樓下衝去。
「陸馳野!」
夏晚檸追到樓梯口。
可少年的長腿邁得極快。
等夏晚檸追出教學樓,只來得及聽見一聲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
那輛黑色的重型機車,像一頭髮瘋的黑豹。
直接竄出校門,在京宜市晚高峰的街道上狂飆,連個尾燈都沒給她留。
夏晚檸咬了咬唇,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和心疼。
這混蛋,跑得倒挺快。
她衝到路邊,攔下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半山別墅區,麻煩快點!」
……
陸家別墅。
「砰——!」
二樓臥室的房門被重重摔上,連帶著整棟別墅都震了震。
緊接著是反鎖的「咔噠」聲。
房間裡沒開燈,光線昏暗壓抑。
陸馳野靠在門板上,仰起頭。
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咽下去的全是玻璃渣。
「嘭!」
他抬手,一拳砸在旁邊的衣柜上。
指關節瞬間滲血,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滿腦子都是天台上,沈祁言和她面對面站著的畫面。
沈祁言成績好,情緒穩定,是沈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而他呢?
只會打架,只會惹事,連個表白都要糾結一整晚,像個見不得光的膽小鬼。
陸馳野紅著眼,拉開電競椅重重坐下。
戴上黑色耳機,點開遊戲。
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試圖壓下心頭那把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滴血的邪火。
半小時後。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女孩柔軟的嗓音。
「陸馳野,你開門。」
夏晚檸站在門外,輕輕敲了敲門板。
門內只有隱約透出的、鍵盤被砸得震天響的動靜。
夏晚檸靠在門框上,水眸里滿是無奈。
她剛想繼續敲門,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賀舟發的【夜城上分天團】的截圖。
季少今天減肥了嗎:【臥槽!野哥今天吃炸藥了?!排位連送十個人頭?!】
季少今天減肥了嗎:【他平時拿腳打都不會死這麼慘啊!這操作變形得像帕金森!】
季少今天減肥了嗎:【嫂子跟人跑了?不應該啊!昨天還在雜物間啃得難捨難分呢!】
安靜了幾秒。
緊接著,夏晚檸的手機又彈出來一條私聊。
Hz:【你在他門外?】
夏晚檸指尖微頓,回了一個字:【嗯。】
Hz:【我馬上到】
5分鐘後,賀舟來了。
他手裡還拿著手機,屏幕上正是陸馳野慘不忍睹的0-10戰績。
賀舟走到夏晚檸面前,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無奈地嘆了口氣。
「別敲了,他現在聽不進去。」
夏晚檸皺眉。
「他誤會了。我剛才在天台,是在拒絕沈祁言。」
「我知道。」
賀舟扯了扯嘴角,聲音壓得很低。
「以你的性格,不可能腳踏兩條船。」
夏晚檸愣住。
賀舟靠在走廊的牆上,目光複雜地看著她。
「夏晚檸,你可能不懂。陸馳野這人,看著狂得沒邊,其實他骨子裡比誰都沒有安全感,特別是在你面前。」
賀舟點開手機相冊,翻出一張很舊的照片,遞到夏晚檸面前。
照片上,是高一剛開學時的夏晚檸,正趴在桌上睡覺。
而鏡頭邊緣,是陸馳野小心翼翼替她擋住刺眼陽光的手。
手背上還帶著打架留下的淤青。
賀舟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高一你被人造謠,他一個人單挑隔壁職高七個人,後背挨了一鋼管,縫了六針。」
「第二天還要裝作沒事人一樣在你面前犯賤。」
「高二你隨口說一句想看雪,他大半夜騎車去隔壁市的山上,凍得發高燒,就為給你拍一段破視頻。」
夏晚檸呼吸一滯。
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酸澀得發疼。
這些……前世今生,她都不知道。
「他從小到大都守著你。」
賀舟收起手機,語氣里透著對兄弟的心疼。
「他習慣了在你面前當個沒心沒肺的對頭,因為他怕一旦認真,連朋友都沒得做。」
「那天的事,對他來說就像偷來的夢。」
「所以今天,當他看到你和沈祁言站在一起的時候,他怕了。」
賀舟頓了頓。
「他怕和你回到重前。現在,夢該醒了。」
走廊里很安靜。
夏晚檸眼眶通紅,鼻尖泛起一陣強烈的酸澀。
賀舟看著她,語氣變得無比認真,甚至帶上了一絲懇求。
「夏晚檸,如果你對他沒那個意思,就別給他希望了,他真的輸不起。」
「但如果你也是認真的……」
賀舟嘆了口氣。
「算我求你,多包容一下這個傻逼吧。他現在,連面對你的勇氣都沒有。」
說完,賀舟走了,把空間留給他們。
走廊里只剩下夏晚檸一個人。
她慢慢蹲下身,背靠著陸馳野的房門,將臉埋進臂彎里。
隔著一道門,她仿佛能看到那個少年。
正紅著眼眶,像頭被遺棄的大型犬一樣,在黑暗裡獨自舔舐傷口。
門內。
電腦屏幕上再次彈出「DEFEAT」的刺眼紅字。
陸馳野雙手離開鍵盤,脫力般地靠在椅背上。
耳機里傳來季銘的鬼哭狼嚎。
「野哥!你到底咋了!你吱個聲啊!你別嚇我!」
陸馳野一把扯下耳機,煩躁地扔在桌上。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他盯著門口的方向,眼底的紅血絲觸目驚心。
她走了吧?
肯定走了。
誰會受得了他這種陰晴不定、只會發脾氣的爛脾氣。
就在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一下。
屏幕亮起。
【一顆檸檬】:陸馳野,我打車追了你一路,腿好酸。
陸馳野渾身一僵。
緊接著,第二條消息彈出來。
【一顆檸檬】:我今天在天台,跟沈祁言說,我偏愛你。
【一顆檸檬】:你如果不信,我就坐在你門口不走了。
陸馳野站起身,帶翻了身後的電競椅,發出一聲巨響。
他大步沖向門口,青筋暴起的大手一把按在門把手上。
「咔噠。」
門鎖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