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公館二樓的燈一直亮著。
婚紗撐在特製的實木架上,拖尾緞面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冷光。
夏晚檸坐在梳妝檯前,隨手把玩著手裡的眉筆,卻遲遲沒動。
鏡子裡的人穿著寬鬆的棉質睡衣,長發散在肩頭,身上還看不出半點明天要做新娘的樣子。
樓下隱約傳來一聲輕微的瓷器磕碰聲。
夜深靜,這點聲響格外清晰。
夏晚檸披了件針織開衫,踩著拖鞋走下樓梯。
一樓大廳沒開大燈。
只有廚房料理台上方亮著一盞昏黃的感應夜燈,燈光下站著一個高大寬厚的背影。
夏聞川身上穿著洗軟了的棉麻襯衫,袖管挽到手肘。
那雙在簽下幾百億合同都沒抖過的手,正捏著一把白瓷小勺,小心往保溫盒裡盛燕窩。
勺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聲脆響。
夏聞川低低罵了一句什麼。
伸手拉開冰箱冷藏室,拿出一盒枸杞。
「爸?」
夏聞川後背猛的一僵。
保溫盒蓋被他啪的一聲扣死,整個人霍然轉過來。
下意識把幾個盒子往身後的大理石台面擋。
夏聞川眉心緊擰,聲音又低又沉。
「大半夜的不睡覺,跑下來夢遊?」
「明天早上六點化妝師就上門,頂著黑眼圈好看?」
夏晚檸靠在門框上,視線越過他的肩膀。
「你大半夜在廚房幹嘛呢?」
「倒水,渴了。」
夏聞川順手端起旁邊半杯冷透的普洱。
仰頭灌了一口,喉結滾了滾,面無表情喝下去。
可他身後的檯面上,整整齊齊碼著三個大號保溫盒。
一個裝著還在冒熱氣的燕窩。
一個裝著紅棗百合羹。
第三個還沒蓋上,裡面裝滿切好的芒果片。
芒果去皮去核,厚薄均勻,全是她從小習慣入口的大小。
夏晚檸看著他,沒忍住笑了一下。
「爸,你連菜刀正反面都分不清,什麼時候學會切水果?」
「放屁,你爸什麼不會?」
夏聞川把空茶杯往檯面上一頓,語氣邦邦硬。
可他藏進褲兜里的右手食指上。
纏著一截扎眼的創可貼,上面還透出一點紅。
夏晚檸走過去,不由分說拉出他的右手。
「切到了?」
「蹭破點皮,少大驚小怪。」
夏聞川抽回手,順勢往褲兜里一塞。
側過臉不看她,視線落在窗外漆黑的院落上。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
夏聞川的聲音突然低下去,語氣裡帶著幾分彆扭。
「明早起來,先把燕窩趁熱喝了,墊墊肚子。」
「紅棗羹放化妝間,儀式完了還得敬酒。」
「空著肚子喝酒,你的胃受不了。」
「水果讓保鏢帶上主婚車,你路上記得塞兩口。」
他頓了頓,咬了咬後槽牙。
「陸家那混帳小子野慣了,大老粗一個。」
「指望他記著給你餵飯,你早進急診。」
夏晚檸眼眶發熱,輕聲喊他。
「爸。」
「我話還沒說完。」
夏聞川深吸了一口氣,轉回頭,目光沉沉盯著女兒。
他眼底布滿熬出來的紅血絲。
下頜緊繃,神色冷厲得讓人不敢靠近。
「夏晚檸,你給我記牢。」
他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張家族信託黑卡,拍在大理石檯面上。
「這是夏氏設立的不可撤銷信託副卡。」
「隨你刷,沒上限。」
「在陸家,他要是敢給你使臉色,敢讓你掉眼淚,你就回來。」
「你立刻叫車回夏公館,這棟樓的門禁永遠認你。」
夏聞川喉嚨滾了一下,語速極快。
「我不管他是陸家大少爺,還是什麼世界冠軍。」
「他敢動你一根指頭,老子傾盡夏家也不會放過飛鴻。」
說到最後,夏聞川的嗓音還是哽咽了。
夏晚檸沒忍住,上前一步。
伸手環住夏聞川的腰,把額頭抵在他硬挺的胸口前。
「爸。」
夏聞川身子僵硬一瞬。
他懸在半空的手停了兩秒,寬厚的手掌才緩緩落下來,輕輕揉了揉夏晚檸的後腦勺。
「行了……這麼大的人,還跟高一時一樣往人身上撞。」
「鼻涕蹭我衣服上,你媽明天又要念叨我。」
嘴上嫌棄,手掌卻一下又一下順著她的長髮。
夏晚檸悶在他懷裡,吸了吸鼻子。
「……捨不得我嫁人啊?」
夏聞川沒應聲。
按在她發頂的手收緊。
過了好半晌,男人才從胸腔里擠出兩個沙啞的字。
「廢話。」
樓梯拐角傳來拖鞋的輕響。
溫棲禾端著一杯溫牛奶走下來。
站在廚房門外,看著相擁的父女倆,沒有出聲打擾。
直到夏聞川察覺到動靜。
清了清嗓子,把夏晚檸推開半步,又迅速別開臉。
「你媽下來了,我上樓看份報表。」
他大步繞過料理台,經過妻子身邊時。
腳步停了半拍,頭也不抬的低聲開口。
「棲禾,你跟她交代……我嗓子不舒服。」
說完,他快步鑽進樓梯陰影里。
溫棲禾看著丈夫有些狼狽的背影。
眼裡有了笑意,走上前把溫牛奶塞進女兒手裡。
「別理他,下午五點就把保姆全支走。」
「自己對著平板看四遍切芒果的教程。」
「削廢三個大青芒,最後還是把手切了。」
夏晚檸捧著溫熱的玻璃杯,眼睛還紅著。
「他那雙手,哪會做這些。」
「可不是嘛。」
溫棲禾在旁邊的高腳凳坐下,拉過女兒的手,包在自己掌心裡。
「晚晚,打小你就太要強,也太懂事。」
「同齡姑娘還會跟父母耍賴,要零花錢。」
「你卻一個人在國外折騰實驗室。」
「受再大的委屈,也一個字都不跟家裡說。」
溫棲禾抬手替她理順耳邊的碎發,眼神里滿是心疼。
「那些年,我們不在你身邊。」
「缺下的陪伴,媽心裡有數。」
夏晚檸喉頭微哽。
媽媽知道的是異國他鄉的孤單。
而有些事,她永遠沒法告訴任何人。
前世漫天的冰雨、刺鼻的焦糊味,還有陸馳野為護她,在她懷裡一點點沒了氣息。
好在,那些噩夢結束了。
溫棲禾拍拍她的手背,語氣溫軟,卻極有分量。
「媽就一句話。」
「陸馳野是個渾小子,但滿心滿眼都是你。」
「往後跟著他,開開心心的,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要是受了委屈,夏家的大門永遠開著。」
「去睡吧,明早要做最風光的新娘。」
「嗯,媽晚安。」
夏晚檸端著牛奶轉身上樓。
溫棲禾目送女兒進了主臥,這才收斂笑意。
轉身把切好的水果蓋緊,在盒蓋上貼了張便簽。
那是夏聞川剛才手寫的一行字,筆鋒凌厲,每一筆都格外認真。
【閨女,吃飽。】
……
二樓書房裡黑燈瞎火,連窗簾都沒拉開。
夏聞川坐在紅木大班椅上。
手肘撐著桌面,指縫陷進額發里,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走廊的微光隨著房門推開漏進來。
溫棲禾抱著胳膊站在門口。
伸手在牆上一拍,啪嗒一聲按亮牆角的落地燈。
暖光照過去,平日在外說一不二的夏董。
正慌亂地用手背抹臉,眼角通紅,鼻尖也紅了。
「喲,在這兒開越洋視頻會議呢?」
溫棲禾挑眉,踩著軟底拖鞋走到桌前。
「夏董,這會兒知道難受?」
「下午誰在電話里跟顧南枝拍桌子?」
「還說巴不得早點把閨女嫁出去。」
夏聞川把臉扭向窗戶,後槽牙咬得生緊,聲音發啞。
「誰難受?」
「我是被廚房的洋蔥熏著了。」
「行,廚房連洋蔥都沒有,也能把你熏成這樣。」
溫棲禾拉開椅子,在他身旁坐下。
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戳了戳他浮腫的下眼瞼。
「夏聞川,我可警告你。」
「明天上午,全京圈的名流和媒體都看著。」
「你要是眼睛腫著去挽晚晚的手,丟的可不是你一個人的臉。」
「大眼袋怎麼了?」
「老子嫁的是親生閨女,誰敢在底下嚼舌頭?!」
夏聞川被戳中痛處,猛的轉過頭。
眼裡的紅血絲還沒褪下去,語氣又憋屈又暴躁。
他抬手重重按在自己胸口,連呼吸都在發抖。
「二十年……老子小心護了她整整二十年!」
「從小到大,她磕一下碰一下,我都心疼。」
「明天就要讓陸馳野那個渾小子接走!」
男人眼眶又是一紅,咬著牙。
「那渾小子一根筋,除了會打遊戲,還會幹什麼?」
「萬一委屈了晚晚怎麼辦?」
「一想到明天得親手把她交過去,我就難受得受不了!」
「棲禾,我是真捨不得。」
看著眼前這個在外說一不二。
卻因為女兒出嫁紅了眼的男人,溫棲禾又心疼又好笑。
她嘆了口氣,伸手摟住丈夫僵硬的肩膀。
將他的腦袋輕輕按在自己肩頭。
「馳野為了晚晚,連命都敢豁出去。」
「你這個當爹的,心裡比誰都清楚。」
「別在這兒自己折騰自己……」
「去洗把臉,明天好好送咱們閨女出嫁。」
夏聞川深吸了一口氣,僵了許久,才悶聲應一句。
「嗯。」
……
另一側的主臥內。
夏晚檸推開露台的落地玻璃門。
春夜微涼的風迎面吹來,拂起她散落的黑髮。
婚紗靜靜立在房中,裙擺泛著淡淡的銀光。
叮咚。
被丟在床上的手機屏幕驟然亮起,彈出兩條消息提示:
【野神愛吃酸:寶寶,睡了嗎?】
【野神愛吃酸:明天八點整,老子帶最好的車隊,接你回家。】
夏晚檸靠著欄杆,指尖划過屏幕,嘴角不自覺彎起來。
窗外,京宜的萬家燈火連綿不絕,璀璨又安穩。
她把手機貼在心口。
聽著胸膛里輕快平穩的心跳。
在夜色中輕輕吐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