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夏公館外整條私家車道全被車隊堵死了。
頭車車頭的白玫瑰還凝著清早的濕冷露水。
車門「砰」地彈開,陸馳野邁下長腿。
穿慣了寬大隊服和連帽衛衣,冷不丁套上這身剪裁嚴謹的高定黑西裝。
襯衫扣子一路扣到喉結,他哪兒哪兒都覺著硌得慌。
男生煩躁地伸手扯了下領帶結。
那頭黑髮全被髮膠抓到腦後。
露出一張乾乾淨淨、稜角極硬的俊臉。
季銘抱著一捧沉得要命的花從副駕滾下來。
一路小跑,臉頰肉直抖。
「野哥!大門讓雪姐焊了!裡頭三個伴娘,清一色硬茬!」
「三個?」陸馳野眼皮一跳。
「不是兩個麼?」
「顧沁昨晚連夜從蘇黎世飛回來的!」
季銘抹了把腦門上的冷汗,心有餘悸地壓低聲。
「那眼神,跟拿CT機掃射沒兩樣,橫得很。」
後頭車門緊跟著一響。
葉飛一身修身西裝晃蕩過來,頭頂那頂從不離身的鴨舌帽被扒了。
手裡卻照舊端著杯冰美式,渾身上下寫滿「別惹老子老子只想睡覺」。
賀舟走在最後,金絲眼鏡推得一絲不苟。
胸前伴郎胸花精確卡在第二顆紐扣上方兩公分處。
冷靜得像個隨時準備去敲代碼的仿生人。
四個平均身高超過一米八五的年輕男人。
就這麼齊刷刷堵在夏公館厚重的鐵藝大門外。
門縫底下冷不丁飄出一張A4紙。
上面是江映雪龍飛鳳舞的硃砂大字:
【買路財:每人一萬八千八的紅包,現金,二十個。少一分扣下當保鏢。】
季銘當場破了音:「二十個?!我們四個人得交八十個!江映雪你打劫呢?!」
「閉嘴,拿錢。」
陸馳野眼皮都沒眨一下。
從西裝內袋摸出兩沓厚實的深紅封皮。
連數都沒數,一股腦順著柵欄縫全塞了進去。
裡頭傳來高跟鞋敲在地磚上的脆響。
接著是江映雪拖長了調子的懶散嗓音。
「紅包到手,門票算你買了。不過陸隊,想見新娘子,老規矩,過三關。」
「快點兒。」
陸馳野咬了咬後槽牙,喉結上下滾了一遭。
「第一關,負重深蹲一百個。新郎自己來,伴郎敢插一下手算作弊。」
季銘倒抽一口涼氣。
「一百個?!一會兒進門腿軟了抱不動新娘算誰的?雪姐你講不講江湖道義!」
「嫌多?那就翻倍,兩百。」
「一百挺好!我們野哥平時腰腹力量全聯盟第一!」
季銘改口比誰都快。
陸馳野沒廢話,脫了西裝外套隨手往葉飛懷裡一甩。
他單手把領帶往下拽松兩寸。
解開領口兩顆紐扣,脖頸側面隱隱透出一截舊疤。
「看著。」
他單手撐了下門柱,下頜微收,徑直往下扎。
標準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一下、三十下、七十下……
呼吸壓得又深又沉,額角隱隱蹦起幾根青筋。
葉飛靠在石柱邊抿了口冰咖啡,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句。
「平時在基地練補刀沒見你這麼拼過,當狗還當出癮來了。」
「閉嘴。」
陸馳野第一百五十個做完,站直身子。
抬手蹭了把鼻尖滲出的汗珠。
「江映雪,開門。」
門不僅沒開,柵欄縫裡還伸出一隻細白的手。
一道脆生生的年輕女聲響起來。
帶著點海歸特有的漫不經心:「別急啊姐夫,第二關歸我。」
表妹顧沁。
「背誦我表姐高中三年的物理錯題集,前十頁。」
「題干、公式、錯因分析,背錯一個字,伏地挺身一千起步。」
季銘眼角直抽抽。
「什麼玩意兒?!物理錯題集?!誰他媽大喜日子考高三物理啊!」
門裡頭,蘇萌萌那甜軟的聲音緊跟著煽風點火。
「季銘哥,不多的,檸姐字寫得小,前十頁加起來也就三千四百多個字,野哥沖呀!」
空氣倏地安靜下來。
葉飛咬著吸管的手頓在半空,像看怪物一樣看向那扇大門。
三千四百字的高中物理大題?
陸馳野當年要是能背下這玩意兒。
高考前也不至於通宵刷題刷到半夜流鼻血。
陸馳野連眉頭都沒皺。
他只是垂下眼,從褲兜里摸出一粒薄荷糖扔進嘴裡。
「咔嚓」一聲嚼得稀碎。
那本淺藍色塑料皮包著的錯題集。
在高三那間悶熱的單身公寓裡。
在後來瀾悅雲境的茶几上,他翻過何止千百遍。
每一頁的邊角都被那姑娘掐出了毛邊。
紅筆批註的地方,旁邊總畫著個齜牙咧嘴罵他笨蛋的簡筆小豬頭。
「海淀一模……帶電粒子在複合場偏轉那道大題。」
陸馳野開了口。
嗓子有點發乾,但每一個字咬得極准。
「第二問求迴旋半徑。夏晚檸漏看磁場反向條件,算成根號三除以二。」
門後那些嘰嘰喳喳的動靜忽然全停了。
陸馳野盯著門前青石磚的縫隙。
語速放得很慢,聽著不像背題,倒像在念什麼刻在骨頭上的長信:
「第五頁,左手定則。她當時右手腕扭傷了,受力分析圖畫得像團爛毛線,在右上角寫了一行小字——『某人要是再分不清洛倫茲力和安培力,德杯就別去,去電子廠擰螺絲吧』。」
他背得不算抑揚頓挫,有些過於平靜直白。
但哪一頁寫了什麼批註、哪道題旁邊畫了鬼臉、哪張黃色便利貼貼在公式的斜上方,他一字沒漏。
葉飛慢慢把手裡的紙杯放下,轉頭看了眼陸馳野,沒再吭聲。
賀舟推了推鏡架,鏡片後閃過一道微光。
當年京大附中的檔案庫里,那道題確實是這個答案。
門後足足沉默半分鐘。
半晌,傳出一聲微弱的、帶著點彆扭的輕嗤。
夏沁清了清嗓子:「……算你過關。」
江映雪笑了一聲。
「陸隊,行啊,背得夠熟的。最後一關,接好了。」
門縫底下「唰」地滑出一張A4列印紙。
季銘一把搶在手裡,攤開一看,頭皮當場炸開。
「亂碼?!這全是def和return是什麼外星文?!」
蘇萌萌在門後歡呼。
「我和賀舟師兄一起寫的加密腳本!套了三層算法!野哥你要在三分鐘內破譯出來,念出藏頭的那句話!」
陸馳野看著滿紙的變量名和循環嵌套。
太陽穴突突直跳。
打遊戲他手速能把對面中單秀死,但代碼?
這完全跨越他的認知維度。
他吸了口氣。
側過臉,毫無表情地盯住身旁的賀舟。
「賀舟。」
「在。」
「你的程序。」
「是。」
「解開。」
賀舟慢條斯理地從西裝口袋拿出手機,手指懸在屏幕上。
「按行業外包加急應急標準,加收三倍工時費。六百個大號紅包,只收轉帳。」
季銘嗓子都要嚎破了。
「賀舟你他媽做個人吧!自己人你都敲詐?!」
賀舟眼皮不抬:「不買可以自己破。」
陸馳野掏出皮夾。
整疊黑卡連帶著支票夾直接砸在賀舟前胸。
「滾去解。」
賀舟順手把卡揣進兜里,指尖都沒點進編譯器。
他只掃了一眼紙上第四行的初始變量,淡淡掀了下唇角:
「『陸馳野,我嫁你了』。」
門後爆發出女孩們再也按捺不住的尖叫與起鬨聲。
「開門!趕緊開門!」
季銘帶頭嚎了一嗓子,整個人撲上去推門。
「咔噠」一聲微響,厚重的雕花大門朝內側緩緩敞開。
門廊上鋪著一層厚厚白玫瑰花瓣。
江映雪抱臂倚在最前頭,眼尾飛紅,嘴角帶著笑。
夏沁站在她側後方。
挑著眉毛打量陸馳野,眼底原本那層審視的冷意散乾淨了。
蘇萌萌把手裡的小花籃掐得變形,眼圈紅撲撲的。
幾個姑娘不約而同地往兩邊讓開。
晨光穿透門廊盡頭那扇彩色琉璃窗,將細碎的金芒灑在大理石地磚的盡頭。
夏晚檸就站在光里。
極簡的緞面重工婚紗,長長的裙擺靜靜拖在紅毯上。
掐出她極細的腰身與平直好看的肩頸線。
她沒戴厚重的頭紗。
黑髮松松挽在腦後,鬢角只別了一枚細碎的鑽石發卡。
那雙好看的杏眼迎著光看過來,瞳仁極亮。
十年前在秋名山副駕駛上幫他打方向盤的姑娘是她。
高三悶熱的教室里拿筆頭敲他腦袋逼他改錯題的人是她。
暴雨里渾身濕透、死活不肯放開他手的人,還是她。
陸馳野跨過門檻的那隻腳,猝不及防地頓住。
喉嚨里像卡了一團吸飽了水的棉花,酸脹得發疼。
胸膛底下那塊被她掐過、咬過、哭著按過的皮肉。
突然燙得驚人。
他見過夏晚檸在賽車場上不要命的狠勁。
見過她在戰術室里冷靜理智的模樣。
見過她在被窩裡紅著耳尖耍賴的軟和。
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夏晚檸。
她就這麼安靜地站在晨光正中間。
把渾身所有的刺和防備全都收乾淨,只為了等他走過來。
「阿野。」
隔著滿地的玫瑰花瓣,夏晚檸輕聲叫他。
她眼底漫上一層薄薄的水汽,嘴角卻淺淺揚起來。
「愣著幹什麼呀?」
那個在幾萬人場館裡,跳台奪冠都連眼皮不眨一下的陸馳野。
喉結劇烈地動了動。
眼眶紅了一整圈。
他垂在腿側、平時握滑鼠極穩的手指。
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連邁開步子走向她的右腿,都隱隱軟了半寸。
「……沒發愣。」
陸馳野啞著嗓子笑了聲。
大步朝她走過去,步子邁得又急又大。
「夏晚檸,我來娶你了。」
ps:
啊啊啊啊啊啊o(* ̄︶ ̄*)o
作者君有些傻了,請在此處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