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郭府的。
等他回過神來,人已經在街上了。陽光刺眼,照得他眼前白茫茫一片,他卻什麼都看不見,只知道往前走,往前走,走到哪裡去,不知道。
他失魂落魄得像具行屍走肉。
腦子裡亂成一團,只有一個念頭翻來覆去地撞:他做了什麼?他剛才到底做了什麼?
然後他做了這輩子最不該做的事。
他吻了她。
他吻了一個已經成了親的女人,一個在他心中從來都是皎皎明月的女人。一個……他明知道不該碰的人。他覺得自己混帳。他有什麼資格親她?他怎麼就控制不住地親了她?這一吻,將她置於何地?
他瘋了。一定是瘋了。不然他怎麼敢?
可他分明就那麼做了。
陽光斑駁地照在臉上,晃得他心亂如麻。他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也不知道要走到哪裡去。頭頂的日頭也在走著,可日頭是有方向的,他卻沒有。
他就這樣走,一直走。走到日頭漸漸西斜,走到暮色漸漸浮上來。他始終垂著頭,踩著自己的影子。影子越來越長,他的腳步越來越沉。
終於,他抬起頭。
西邊一輪紅日正往下墜,血似的,刺得他眼眶發酸。他兀自苦笑了一聲,從喉間擠出來的,乾澀,空洞,連自己都辨不出那是什麼滋味。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①⓪①ⓚⓚⓢ.ⓒⓞⓜ超好用 】
目光落下的瞬間,他忽然看見一個身影正往這邊走來。
楊過渾身一僵。
是耶律齊。帶著一隊人,遠遠地過來了。
他本能地想逃——他楊過,神鵰大俠,天下英雄面前也未曾低過頭的人,此刻竟第一次,在另一個人面前,想逃。
可他逃不了了。耶律齊已經看見他,大步走了過來。
「楊兄弟!」
楊過深吸一口氣,迎上他的目光。他拼命讓自己顯得坦蕩,可那兩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時,卻輕飄飄的,像偷了東西的人:
「耶律兄……」
耶律齊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見他形容落魄,衣衫上隱有血跡,臉上胡茬橫生,眼底一片青黑。耶律齊的眉心微微蹙起:
「楊兄弟這是怎麼了?可是出了什麼事?」
「沒有。沒什麼。」
楊過急聲否認。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聽出了那聲音里的躲閃。他垂下眼,不敢直視耶律齊的眼睛。饒是他臉皮再厚,此刻也無法坦然地望著這個人。
他心虛。
幾日前,他還耀武揚威地威脅警告耶律齊,如今他竟這般敗下陣來。芙妹說得沒錯,他就是巴不得耶律齊有叛宋之心,他就是嫉妒他。他楊過,就是一個小人。
耶律齊眉心微微一動,那一瞬間,楊過不知道他看出了什麼。但耶律齊很快恢復如常,面色平靜道:
「既如此,楊兄弟便與我一同回府吧。」
「耶律兄先回。兄弟還有江湖上的朋友,一會兒聚一聚。」楊過信口胡謅。
耶律齊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沉的,像是什麼都看見了,又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如此,為兄便告辭了。」
他點了點頭,帶著人走了。
楊過站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漸漸遠去,終於暗暗鬆了口氣。
可一口氣松下來,下一口就變成了恨。恨自己。他怎麼像個賊一樣?他楊過,堂堂神鵰大俠,如今竟變成了過街老鼠,連看人一眼的底氣都沒有?
可他心虛什麼呢?
他喜歡她。他喜歡得無法自控,便不能吻她嗎?便不能將她奪走嗎?
他偏要吻她。偏要。
他轉過身,望著耶律齊遠去的身影,眸光漸漸眯了起來。那裡邊有不服輸的倔強,也有虛張聲勢的自我說服。
天邊的最後一絲亮光沉了下去。街上的人越來越少,行色匆匆地趕著回家吃飯。只有他,還在漫無目的地瞎逛。
他不知道該去哪裡。
回去嗎?回去如何面對她?如何在發生了那樣的事之後,又堂而皇之地回去,與她坐在同一個桌上吃飯?她會如何待他?會不會再一劍把他右臂砍了?或者告訴郭伯伯郭伯母,把他大卸八塊?
其實他不怕這個。他怕的是她恨他。怕她因此更恨他,此生再不相見。那比殺了他還讓他難過。
可若不回去,他又能去哪裡?
古墓?那不是他的家,是他深惡痛絕的地方。桃花島?更不是,他早早就被送走了。全真教?那幫老道士,他與他們舊恨難消。那些江湖上的朋友……那是他們的家,不是他的。
原來,除了襄陽,他真的無處可去,哪怕成為一代大俠。
他好像又回到了幼年時候,天地為家,四海流浪。沒有人在意他,他只會遭人厭,遭人棄。
可這又怪誰呢?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傷口。還在滲血。那是他自己割的,為了壓住心裡的疼。可那一巴掌之後他發現,心裡的疼,壓不住。
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下來,靠在一堵牆上,慢慢滑坐下去,把頭埋進膝蓋里。
冬夜的寒風凜冽刺骨,一陣陣地灌進他的身子。他垂頭看去,兩日了,他竟連衣服也沒換。那個被劍刺破的地方,粗布已經扯開,冷風便一陣接一陣地灌進去,灌得他渾身都涼透了。
他就這樣坐著。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街上的招牌一盞盞滅了,眼前再無人影,只有遙遠的更聲,一下一下地傳來。
他終於站起身。
回去。他要回去。
不是因為他無處可去。而是他憑什麼要躲?他憑什麼要遠遠地避開?當初是郭伯伯留他的,走不走,又不是她說了算。
他偏要回去。他就要站在她眼皮底下,看她如何羞辱他。懲罰也好,責罵也罷,他都認了。大丈夫敢作敢當,他又怕什麼?他不就是親了她嗎?
他之所以親她,不過是為了和她扯平。對,就是為了扯平。她刺他一劍,他便因此親了她,互為抵消,原本就是天經地義。
他翻來覆去地想,漏洞百出說服自己。
更聲越來越近了。
他終於邁開步子,迎著風,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