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無聲息地溜回郭府時,府中已是人聲寂寂,燈火闌珊。楊過穿過庭院,目光卻不自主地往西苑那邊飄去,那邊隱隱還有光亮著。
他腳下微微一滯。
若是從前,他定要悄悄繞到那株木筆花樹下,隔著朦朧的夜色,遙遙地望著那一扇窗,望著窗紙上偶爾映出的那一道倩影。
可今夜,他只是頓了頓,便移開了目光。
大約是自己也覺得沒臉見她罷。他垂著頭,徑直往自己的廂房走去。
推開房門。
他卻忽然怔住了。
月光從窗欞間斜斜地透進來,照著屋內一片狼藉,桌椅歪倒,板凳橫陳,桌上的物事散落一地,像是被一陣狂風掃過。
他愣了一愣,才抬腳跨進門檻,摸索著找出半截紅燭,就著桌上的火摺子點燃了。
燭光亮起,屋內的慘狀愈發清晰。除了那張床還算完好,其餘的都已是七零八落,不忍卒睹。
他卻兀自笑了一聲。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做的。心裡頭那一份懸著的忐忑,反倒消了幾分。他怕的不是她發怒,他怕的是她不聲不響,從此再也不理他。如今她這般大鬧一場,倒像是把他心裡的石頭卸下了一半。
他彎下腰,一樣一樣地撿起地上的物事,歸置回原處。直到手指觸到一隻錦盒,那隻精緻的胭脂盒,已經摔成了兩半,裡頭的胭脂膏灑了一地。
他撿起那個胭脂盒,仔細看了許久,那是那日在去花雨樓那條街上買的,他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買它,他告訴自己是為了打探消息,可他回來後卻一直攥著那個胭脂盒,即便知道永遠也送不出去,卻還是沒捨得丟。
如今倒好,不用送了。
他苦笑了一聲,凝眸望著那盒子。燭火映照下,那盒子依舊是流光溢彩,可裡頭的東西卻已是空了。他低頭看著地上散落的胭脂膏,忽然伸出手去,一點一點地捻起來,又一點一點地裝回盒子裡,雖然裝不滿,也裝不回原來的模樣,可他還是很滿意。
郭府的另一側。
西苑的房裡,燈還在亮著。
郭芙坐在妝檯前,怔怔地望著鏡中的自己。她的目光像是穿過了鏡子,卻又不知落在何處,空茫茫的,沒有著落。
「芙兒,你坐了這許久,怎的還不睡?」
耶律齊從她身後走過來,望著鏡子裡的她,那眉眼依舊是他熟悉的眉眼,可那眼神,卻讓他心裡微微一緊。
郭芙目光一閃,像是被驚醒了一般,忙轉過身來,望著他道:「齊哥,你說爹爹媽媽同意你去蒙古做內應的事了?」
「對。今早岳父與我說了。」耶律齊面色沉靜,語氣儘量平平的。
郭芙咬了咬唇,忽然站起身來,躊躇了片刻,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齊哥,我……我同你一起去。」
耶律齊一怔,凝眸看著她:「芙兒,你怎的忽然改了主意?岳父岳母那邊,必是不會同意的。」
「明日我去跟爸媽說。」郭芙咬了咬牙,說得斬釘截鐵,可那眸子裡的光,卻不是篤定。
耶律齊看著她。
燈下,她的臉紅撲撲的,是他從未見過的紅。她口口聲聲說要與他同去,可那雙眼睛裡,分明沒有一絲一毫的決絕,倒像是一隻受驚的鹿,只想尋個地方躲起來。
她沒有察覺他在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怔怔的出神。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改了主意。她真的願意去嗎?她真的能離開爹媽嗎?她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覺得自己心裡亂極了,亂得像一團被人扯散的麻。她甚至不敢閉上眼睛,只要一閉上眼睛,便看到他吻她的畫面,他霸道又偏執的吻,像是在她心裡種下一顆罌粟,長出妖嬈又迷醉的花,讓她羞恥,憤怒,又無助。
也許離開,離他遠遠的,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她是齊哥的妻子。她心裡,只能有齊哥。
耶律齊望著她出神的模樣,眉心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今日黃昏,他在街上遇見楊過,見他那般失魂落魄、形容狼狽,心裡便隱隱覺著有些不對。如今芙兒又是這般魂不守舍、言語閃爍,他不用想,也猜得出發生了什麼。
楊過!
他垂在身側的手狠狠攥緊了,攥的青筋爆出。
「齊哥?」郭芙回過神來,見他許久不答話,抬起頭望著他。
耶律齊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才道:「先睡吧,明日再說。」 面色雖如往日一般溫潤,可聲音卻有一些冷,是從未有過的冷。
說完,他便轉過身,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郭芙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著那門帘晃了晃,又靜靜地垂下來。那輕微的晃動,一下一下的,像是晃在她心口上,堵得她透不過氣來。
堵著堵著,眼眶裡便盈滿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