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如潮水般涌動，喧囂聲此起彼伏。呂文喚終於從百姓的層層包圍中掙脫出來，滿頭大汗地往粥棚方向走去。
「呂大人——呂大人——」
「郭大俠——郭大俠——」
幾位老者猶自不甘地跟在後面，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更多的百姓圍攏過來，都想親眼看看這位守城的大人。
「讓一讓——讓一讓——」
賣糖葫蘆的漢子扛著草靶子從人群中擠過，身後跟著一串垂涎欲滴的小娃娃。一個孩子跑得太急，一頭撞在個婦人身上。婦人手裡的粥碗應聲而翻，滾燙的稀粥潑在手上，燙得她直跳腳。旁邊的人連忙幫忙，有人斥罵孩子，有人安撫婦人，一時亂作一團。
楊過的視線被人群遮擋了。
他踮起腳尖，仍瞧不見。往旁邊挪了兩步，還是瞧不見。人群如潮湧，將他與城樓之間的空間填得滿滿當當，密不透風。
他心中忽然掠過一絲不安。
再顧不得許多，腳尖輕輕一點，整個人已拔地而起。越過眾人頭頂的剎那，他向城樓上望去——
空空蕩蕩，沒有半個人影。
楊過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
他急忙飛身前去，飄落在城樓上，四下一望，沒有耶律齊，沒有郭芙，什麼都沒有。
唯有城牆上的風，呼呼地吹著，帶著漢水特有的潮氣。
「芙妹——」
他喊了一聲，無人應答。
他衝到城牆邊，俯身下望。人群仍在涌動，粥棚前排著長龍，呂文喚被圍在中間，郭靖還在盛粥。
黃蓉呢？
目光掃過，看見了黃蓉。她正被幾個婦人圍著，似乎在聽她們訴說什麼，臉上帶著無可奈何的笑意。
他們不知道。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芙妹不見了。
楊過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他從城樓上飛身而下，落地時踩翻了一個小販的攤子，紅棗花生滾了滿地。
「哎喲我的貨——」小販急得直跳腳，連聲叫苦。
楊過哪裡顧得上，撥開人群，瘋了似的往粥棚那邊擠。
「讓開——讓開——」
有人被他推得東倒西歪，口中罵罵咧咧。他充耳不聞，只知道往前擠，往前沖，往前。
「郭伯母——」他衝到黃蓉面前，臉色白得嚇人。
黃蓉剛打發走那幾個婦人，轉頭見他這副模樣，微微一怔：「過兒？」
黃蓉的臉色，剎那間變了。
她一把拉住楊過的手腕，快步往人群外走。步子極快，快到楊過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什麼時候的事？」
「就剛才。」楊過壓低聲音，「她和耶律齊在城樓上，我看見他們——」
他頓住了，這話又如何說得出口？
說他眼睜睜看著兩人相擁而吻，不忍卒睹而移開了視線？說就那麼一瞬，兩人便憑空消失了？說他楊過聰明一世，偏偏一遇上芙妹的事就感情用事，竟被耶律齊鑽了空子？
黃蓉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但透過楊過的神情，她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這些日子，她一直心有不安。對耶律齊不安，也對芙兒不安。她派了人手暗中盯著那兩人，又安排楊過看著芙兒，可百密一疏，誰能想到耶律齊竟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帶走郭芙？
她轉頭向不遠處望去，郭靖仍在與百姓談笑，其樂融融。
黃蓉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極低：「芙兒不見了。」
郭靖身形一震，霍然轉臉，看向楊過。楊過亦點了點頭。
「會不會只是去城裡逛逛？」郭靖沉吟道，「兩個孩子依依話別，想去僻靜處走走，也是常情。」
「不是。」楊過脫口而出。
郭靖看著他，又看了看黃蓉。
黃蓉緩緩點頭，面色凝重：「靖哥哥，此事不宜聲張。你安排幾個人去城內找尋，我派人去城外搜尋，只說是找芙兒便是。」
郭靖眉頭微皺：「好。」
「我再去城樓看看，我不信他真敢帶走郭芙！」言罷，楊過身形一晃，已掠向城樓。
一炷香後。
派出去的人陸續回來了。
城內找遍了——沒有。
城外找遍了——沒有。
城門守衛說，這半個時辰內，不曾見耶律公子和大小姐出城。
城樓上也搜過了——什麼都沒有。
郭靖站在城樓下，眉頭終於緊緊皺起。
黃蓉立在他身側，臉色越來越白。
楊過站在數步之外，腦中飛快地轉著念頭。
沒出城。不在城內。不在城外。
那他們去哪兒了？
難道真的只是找了個無人處說話？可為何找不到？襄陽城雖大，但黃蓉派出去的都是幹練之人，不可能有什麼遺漏——
有什麼遺漏——
楊過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
他記得翻閱襄陽地理志時，曾見過記載，城下有一條暗河。
「暗河！」他脫口而出。
黃蓉轉頭望他。
「城裡有條地下暗河，」楊過快步走近，「入口在城西蘆葦叢下的涵洞中。他們會不會……」
「不會。」
黃蓉打斷了他，聲音雖輕，卻極為肯定。
「為何？」
「因為我已派人去過了。」黃蓉道，「你方才去找我的時候，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暗河入口。那裡有人把守，守河之人並未見任何人經過。」
楊過愣住了。他站在原地，腦中一片紛亂。
沒出城。不在城內。不在城外。暗河入口無人經過。
那他們去哪兒了？
去哪兒了——
他忽然抬起頭，望向城樓。
城樓上，空空蕩蕩，只有幾個守城士卒在曬太陽。
楊過一言不發，再次轉身向城樓走去。
黃蓉望著他的背影，沒有阻攔。郭靖正要開口，被她輕輕按住手臂。
城樓不高，楊過幾步便跨了上去。守城士卒認得他，剛要行禮，被他抬手止住。
他立在方才郭芙和耶律齊站過的地方。
就是這裡。
他閉上雙眼，回想那一瞬：郭芙側對著他，耶律齊正說著什麼，她點了點頭，然後兩人往這邊走了兩步，接著就……
楊過睜開眼，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城樓的這一角，鋪的是大塊青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