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的這一角,鋪的是大塊青石。年深月久,石縫間滲出細細的青苔。他蹲下身,伸手叩了叩。
聲音厚實。
又向旁側叩了兩下。
仍是實心。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此處是城樓的轉角,三面環牆,一面通向城牆的馬道。換作是他,若要帶著一個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
目光落在馬道盡頭。
那是城牆的垛口。
他舉步走去。
垛口之下,是城牆內側,一堵兩丈來高的牆體,牆下便是城內的街巷。跳下去?絕無可能。攜著一人躍下,要做到無聲無息,那是痴人說夢。
他的手按在垛口的青磚上。
極細微,幾乎難以察覺,一陣若有若無的風,從磚縫間透出,帶著一絲涼意。
楊過心猛地一跳。
他俯下身,細細端詳那些磚。
有一塊磚的邊緣,青苔的顏色比旁側淺淡,似曾被人觸碰過。他伸指按了按,紋絲不動。又試著向旁側推去,仍是不動。
他站起身,退後一步,打量這一片牆體。其中兩塊磚之間的縫隙,比其他的寬了那麼一絲,不足半寸,若非刻意去看,決計不會留意。
楊過蹲下身,將手指探入那道縫隙,用力一扳。
毫無反應。
他深吸一口氣,運內力於指尖,沿著那塊磚的邊緣緩緩摸索。
摸到了。
那塊磚的底下,有一個極小的凹槽,恰好能伸入兩根手指。
他將手指探入,往上用力一提——
「咔」的一聲輕響,那塊磚紋絲不動。
但旁邊的一塊磚,動了。
它向內退了半寸,露出一道黑沉沉的縫隙。
楊過心跳愈急。他伸手握住那塊退後的磚,向外一抽,一整塊青磚便被抽了出來,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不大,堪堪容得兩人側身鑽入。
一股潮濕的、帶著水汽的風,從洞裡湧出。
黃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這是……」
她不知何時也已上了城樓,立在楊過身後數步之外,臉色已變。
楊過沒有回頭,只盯著那洞口:「暗河的另一條入口。」
黃蓉默然。
楊過將頭探入洞口,向內張望。裡面極黑,但隱約可見,下去不遠便是水。那水在流動,有微弱的水聲傳來。
「這條暗河,」他直起身,聲音透著一絲緊張,「我沒記錯的話,可是直通漢水?」
「正是!」黃蓉的聲音乾澀異常。
楊過轉頭看她。
四目相對。
誰都沒有說話。
郭靖也上來了,立在黃蓉身側,望著那洞口,臉上的神情極為複雜。
「這裡怎會有個入口?」他問。
黃蓉搖了搖頭,聲音低沉:「我也不知道。此事恐怕只能問耶律齊了……」
郭靖眉頭緊鎖,怒目圓睜:「難道這耶律齊真要反了不成?」
黃蓉蹙眉道:「此事暫不宜聲張。」
「這個畜牲!」 郭靖怒道:「必須把芙兒找回來!」
「我去!」
楊過盯著暗河,聲音斬釘截鐵:「我去尋她,定將她帶回來。」
「過兒,你可知這條暗河進入漢水要多久?」
楊過望向黃蓉,略一思索:「順流而下,最多半個時辰。」
黃蓉點點頭:「從二人消失算起,再加上我們耽誤的工夫,已去了兩刻鐘。等你追上時,耶律齊怕已入了漢水。水域之上,必有接應,你可明白?」
楊過凝神片刻,面色沉凝:「我明白。不論他們走到天涯海角,我定將芙妹帶回來!」
黃蓉道:「好,我去給你備馬!」
楊過道:「不用,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陸路要一個時辰,更加追不上。」
黃蓉道:「可暗河皮筏不在此處,根本來不及。」
「不用皮筏。」楊過環顧四周,過去撿了一塊慶典用的木板,「這個,就夠了。」
說著便將木板扔了下去,飛身躍入,暗河裡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楊過一腳踏上腳下的木板,掌風為舵,順著水流疾馳而下。
他閉上雙眼,屏息凝神,將內力運至雙耳——
水聲。
轟隆隆的水聲里,他捕捉到了那一絲異樣。
那是船槳撥水的聲音。很輕,很遠,但在內力灌注之下,逃不過他的耳朵。
在前面。
他睜開眼,腳下用力一蹬,木板在水面上一沉,隨即彈起,連人帶板向前激射而出。
行了半盞茶的功夫,那船槳聲忽然消失了。
楊過心中一凜,他停下來,踩在木板上,屏住呼吸,豎起耳朵,果然沒有聲音了。
楊過心中一緊,腳下發力,繼續向前。
又行了許久,前方終於現出了光,很微弱,很遠,像一個小小的光點。
洞口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他從洞口沖了出去,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眯著眼,大口喘氣,四下張望。
漢水。
寬闊的江面,波光粼粼。兩岸是青青的蘆葦,遠處有漁舟,有飛鳥。
出口處泊著一艘船,定是耶律齊丟棄的。楊過躍到那隻船上,渾身濕透,水珠從發間滴落。
可抬眼望去,漫漫江海,什麼也沒有。
只有風。
風從江面上吹來,帶著水汽,帶著蘆葦的沙沙聲,帶著暖融融的日光。
他就那樣站著,思索著該當如何走法。
忽然,遠處的江面上,有一個小小的影子,正在波光里移動。那影子太小了,方才被蘆葦遮住,此刻才露了出來。
是一艘船。
已經行得很遠了。
楊過沒有猶豫。
他一腳踢開腳下那塊木板,俯身抄起船上的槳,插入水中猛力一划,小船離弦而出,劈開江面,直追那遠處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