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遠處的影子越來越大,先是一個黑點,隨即化作一小塊,漸漸現出船帆的形狀,終而顯出整艘船的輪廓。
那是一艘商船。船身不大,卻吃水頗深,船艙蓋得嚴嚴實實,顯是載著貴重的貨物。
楊過凝目望著那船,手中木槳不曾稍停。
近了。
更近了。
那艘船忽然慢了下來。
楊過心中一凜,手上卻不停歇。小船迅速逼近,直與那大船並排而行。
大船船舷上探出一顆人頭。
是個船夫模樣的漢子,看見楊過,愣了一下:「這位客官——」
楊過不理他。
目光越過船夫,落在甲板之上。
甲板上堆著貨物,以油布覆蓋。幾名船工正自幹活,見他追了上來,都停了手,好奇地朝這邊張望。
沒有耶律齊,也沒有郭芙。
楊過心頭猛地一沉。
那船夫尚未回過神來,衣領已被一把攥住,整個人被提到船舷邊上,半個身子懸在江面之上。
「哎——哎——客官饒命——」船夫嚇得面如土色,雙手亂揮。
楊過雙眼如刀,盯著他道:「這船是誰的?」
「是……是小人的……」
「胡說!」
楊過手上一緊,船夫的身子又往外滑了半寸。底下江水嘩嘩作響,濺上來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腿。
「哎喲喂,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船艙里傳了出來。
楊過目光陡轉。
艙門帘子一挑,走出一個人來。
二十出頭年紀,身著月白綢衫,手持一把摺扇。他往船舷邊一靠,歪著頭打量楊過,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這位兄台,有什麼事沖我來,欺負個船夫算什麼本事?」
楊過鬆開了手。
船夫跌坐在船舷上,連滾帶爬地躲到那人身後去了。
楊過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但見他麵皮白淨,細眉細眼,一副養尊處優的模樣。只是那雙眼睛不躲不閃地迎著他的目光,眼底竟無半分懼意。
「你是船主?」
「正是。」年輕人將摺扇一合,在手心輕輕一敲,「在下乃西域商人。這船是我的,船夫是我雇的。兄台有何見教?」
楊過盯著他。
那人也不閃避,就那麼站著,臉上仍是那副懶洋洋的笑容。
「這船上可有什麼人?」
「人自然是有的!」那年輕人細眼瞧著他,「男人,女人,兄台找的是什麼人?」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人?」楊過極盡忍耐地注視著他,咬牙道,「人在哪裡?」
「兄台真是說笑了,我如何知道你說的是什麼?」那人不緊不慢地瞧著他。
「滾開!」
楊過一把推開他,逕往船艙走去。
旁邊一個高大的漢子皺了皺眉,攥緊拳頭便要上前,卻被那年輕人使了個眼色止住了。
楊過將船艙翻了個遍,貨倉也仔細查過,沒有人,沒有他要找的人。
他眉頭緊鎖,目光焦灼,重又走到船頭,放眼望去。江面上一片茫茫,並無其他船隻。
他走近那年輕人,直視其雙目,逼問道:「人呢?」
「走了。」那人拿扇子往岸邊一指,「那不就是,鑽進蘆葦盪里了。」
楊過順著他所指方向望去,但見青青蘆葦,密密麻麻,一望無際。
他回過頭來,目光又落在這年輕人臉上。
「你給我鬼扯什麼?」
那人眨了眨眼:「你看,又不信我。那男的給了我一錠銀子,說借我的船歇歇腳。我說行啊,銀子留下,船隨便歇。他們就上來了,在艙里坐了一會兒,然後就走了。」
「就這樣?」
「就這樣。」那人攤了攤手,「兄台,我就是個做生意的,有人給錢,我讓地方,天經地義。人家去哪兒,幹什麼,與我有什麼相干?」
楊過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人也不怕,反倒又把扇子打開,悠哉悠哉地搖著。
「兄台要是追人,現在追還來得及。」他用扇子朝岸邊點了點,「他們往那個方向去了,走了不到一刻鐘。蘆葦盪雖然密,但有人走過必有痕跡,兄台輕功這麼好,追上去不難。」
楊過仍是沒有動。
他就那樣盯著那人,盯了許久。
那人的扇子慢慢停了下來。
楊過忽然開口:「你認識耶律齊?」
那人的瞳孔微微一縮。
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又笑了起來:「耶律齊?誰啊?不認識。」
楊過的手又按在了劍柄之上。
「你認識耶律齊。」楊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
那人的嘴張了張,竟未說出話來。
那人面色終於變了。
他眯起眼,打量著眼前這人,心下暗忖:倒是小覷了他。
但這神色只是一閃而過,頃刻間又恢復那副紈絝模樣,笑嘻嘻道:「什麼花什麼樓?是勾欄還是瓦舍?我可沒去過那種地方。」
「少裝蒜!」楊過五指如鉤,勒得他衣領緊縛,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們到底在何處?我數到三,再不說,先取你性命!」
楊過眸底泛紅,那目光便似要噬人一般。
「一!」
「二!」
「且慢——」那人忽然揚聲叫道,「你便要我死,也得讓我死個明白。你是如何認出我的?」
楊過眉頭一皺,冷哼道:「把你身上那股騷味洗乾淨,別人便認不出了。」
「嗯?」那人一怔,隨即哈哈一笑,「原來是這香料味?神鵰俠倒是提點我了!受教,受教!」
「休要拖延時辰,」楊過喝道,「只剩最後一數,你再不開口,下一刻便是你的死期!」
那人卻不驚反笑,伸手輕輕推了推楊過的手腕,道:「我賭你不會殺我。」
楊過眉心一蹙,冷哼一聲:「那你便賭上一賭!」
「三——」
這「三」字方要出口,那人忽道:「去蒙古之路雖是一路向北,可條條大路,你不知路徑,又如何追得上?你殺了我,便當真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