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心頭一震。這句話正擊中他心底最焦灼之處，五指不由自主地鬆了一松。
可轉瞬之間，那手又緊了幾分，只聽咔嚓一聲，將他一條胳膊卸得脫了臼。楊過冷冷道：「我不殺你，卻可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別動不動便打打殺殺的。」忽哥赤肩頭一聳，那脫臼的胳膊竟似無事一般抬了起來，他揮了揮摺扇，笑道，「兄台不就是想追上耶律齊麼？我告訴你便是。」
楊過見他泰然自若，心下暗驚：此人原來身懷武功，倒是藏得深。只是此刻他無心試探深淺，一心只想問出耶律齊下落，去救芙妹要緊。
他盯著眼前這人，沉聲道：「我要你說實話。」
「這可難了！」忽哥赤攤手道，「我告訴你，你又不信；我不告訴你，你便要殺我。你教我如何是好？」
「你只管說，我自能辨真假。」楊過不願與他多費唇舌。
忽哥赤收起笑意，凝目望著他，緩緩道：「耶律齊走的是陸路。你此刻改道，日夜兼程，明日傍晚，便可在新野追上。」
楊過目光一愣，卻不料他如此直白的告訴了他，遂問道：「你為何要告訴我？」
「為何？」忽哥赤眼睛眯了起來，似笑非笑道，「都說神鵰俠聰慧過人，難道竟猜不透？」
楊過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我要聽你親口說。」
「男人要成大事，第一關是什麼，你可知道？」忽哥赤斜眼睨著他。
楊過皺了皺眉：「休要廢話！」
「自然是女人那一關。」忽哥赤刷地展開摺扇，輕輕搖著，「耶律兄過不了這一關，只好我來替他過。帶個女人同行，拎不得，動不得，身在曹營心在漢，他又如何肯真心歸附我蒙古？」
他眯眼看向楊過，又道：「所以咱們目的一般無二。你去把那女人帶走，正中我下懷。我為何不幫你？」
楊過凝神盯著他，一動不動，直瞧了良久良久，見他目光坦然，無一絲慌亂閃避，方緩緩道：「好，我暫且信你。」
「這便對了！」忽哥赤擊掌一笑，「前邊靠岸便是江灣，你下船後尋驛站換馬，一路向北，直趨新野。祝你好運！」
楊過盯著他，又看了許久，忽然轉身，騰身躍起，便要往岸邊飛去。
「我送你靠岸啊！」忽哥赤在身後喊道，語氣里滿是促狹。
楊過頭也不回，便飛身躍上蘆葦，借著那葦尖之力，起起落落，施展輕功，約莫半盞茶時分，已到岸邊。
這邊忽哥赤望著他背影漸漸遠去，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果然好功夫，只可惜……」
那方才被楊過推倒的壯漢一躍而起，湊到近前：「小王爺，方才怎不讓小的出手料理了他？」
「呵——」忽哥赤冷笑一聲，「你可不是他對手。」
那壯漢眉頭緊鎖，似有不服，又道：「既如此，小王爺就不怕他真的追上耶律將軍，壞了咱們大事？」
「追上又如何？」忽哥赤搖了搖摺扇，目光中閃過一絲寒意，「待他抵達新野之時，耶律齊早已與咱們蒙古的人馬會合。我在那裡安排了四大高手，再加一個營的騎兵弓箭手。我要來個瓮中捉鱉，讓他有去無回，插翅難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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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楊過腳步微微一頓。他如此倉促離去，便是等著這一刻。
江風拂過，送來那船上的話音。他內力深厚，將忽哥赤那番話一字不漏地聽入耳中。
——四大高手，一營鐵騎，有去無回，插翅難飛。
楊過聽在耳中，非但不懼，反倒覺著一顆心落回了腔子裡。
來這一路，他最怕的是什麼？是那年輕人隨口胡謅一個方向，讓他追去天涯海角；是那人狡詐多端，至死不肯吐露半句真話；是等他趕到時，早已人去千里，徒留滿眼風沙。
他怕撲空，怕追錯，怕晚一步。
他唯獨不怕的，便是刀山火海，龍潭虎穴。
此刻聽著那人這般周密布置，他心中反倒踏實了。此人既有埋伏，便說明新野這條路是真的，設網捕雀，總得先知雀兒飛向何處。那網是真的，雀兒的去處，自然也是真的。
至於那網……
楊過嘴角微微揚起，那一抹笑意里，竟帶著幾分溫柔。
芙妹，原來你當真在新野。
原來我沒有追錯。
原來還來得及。
他抬眼望向北方暮色，眸中那絲溫柔漸漸化作堅毅。四大高手如何？一營鐵騎又如何？他楊過十六年前便獨闖蒙古大營，後又飛石擊斃蒙哥大汗，萬千鐵騎尚且困他不住。
他不是不知此去兇險。
他正是明知兇險，才更要前往。
這世上有些事，比生死更大。有些人，值得拿命去換。
那絲笑意在他唇邊一閃而逝，隨即身形一展，如大雕掠空，轉瞬沒入蒼茫暮色之中。
船上，忽哥赤的聲音還在繼續：「屆時擒了楊過，報了蒙哥大汗之仇，我父在朝中聲望必然大振。至於那大汗之位……」他聲音漸低，卻掩不住那志在必得的意味。
壯漢反手撫胸，躬身道：「小王爺運籌帷幄，屬下佩服！」
忽哥赤哼了一聲，轉身走向船艙：「去安排美人美酒，讓你家小王爺快活快活。明日傍晚，靜待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