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黃昏。
遠山如黛,殘陽似火。
一輛馬車疾馳在廣袤原野之上,四匹高頭大馬奮蹄奔騰,揚起漫天塵土,與昏黃暮色渾作一片。
馬車之內,一名容色絕麗的女子斜臥其間,昏睡正沉。與其說是睡,不如說是迷暈了過去。
耶律齊伸手輕撫她臉頰,心中掠過一絲歉意。他所下之藥分量著實太重,她已昏睡了一天一夜,縱然一路顛簸,竟也無半分醒轉之兆。
可他不得不如此。他深知她絕不會違逆父母隨他而去,更知若她得知真相,必定不肯放過自己。故此,他絕不能讓她知曉。
他掀開車簾,舉目遠眺。黃昏餘暉映在他臉上,教人看不分明。忽地,他唇角微動,一抹笑意浮了上來,但見前方騰起的煙塵,將半邊黃昏都吞沒了去。
接應之人,果然到了。
他心中微松。那片煙塵之後,一隊騎兵策馬而來,隊伍之前有四名漢子開道,想來便是忽哥赤所說的四大高手了。
眼見來騎漸近,耶律齊命車夫勒住馬匹。他起身,又望了郭芙一眼,見她仍自沉睡未醒,便身形一縱,躍下馬車。
前方隊伍中,那四人亦翻身下馬,趨步上前,躬身道:「奉小王爺之命,前來接應耶律公子。」
耶律齊點了點頭,正要還禮,為首一個光頭和尚,耳垂上墜著兩隻鐵環,遞上一張字條,道:「耶律公子,小王爺飛鴿傳書,言道在此處另有要事相托。」
耶律齊目光微凝,接過字條,待看清其上字跡,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眸中泛起一絲寒意,嘴角微揚:「小王爺果然是心思深沉。」
那和尚笑道:「小王爺說了,耶律公子對那人深惡痛絕,此人人頭,便當作送給公子的見面之禮。」
耶律齊聞言微微一怔,溫潤如玉的眼眸中,倏地掠過一道冷冽寒光。
馬車之內,郭芙迷迷糊糊醒轉過來。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只覺頭暈目眩,昏沉難當,全然不知身在何處。
她使勁眨了眨眼,待看清周遭情形,猛然一怔,自己怎會在馬車之中?
她竭力回想此前之事。只記得與耶律齊同在城樓之上,後來他俯身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之後便什麼也不記得了。這究竟是哪裡?
她掀開車簾,但見四野空曠,蒼茫無際。此處絕非襄陽,她在襄陽住了這麼多年,周遭地形再熟悉不過。目光落回車內,見一柄長劍橫躺車廂之中,正是耶律齊的佩劍。
齊哥?是他帶自己來此地的?他不是要往蒙古去麼?怎麼到了這陌生所在?蒙古——郭芙心頭一顫。城樓之上,耶律齊曾說帶她去一個地方,難道……難道他要帶自己去蒙古?
這念頭將她嚇了一跳。她連忙搖頭,不會的,絕不可能。
正自胡思亂想間,忽聽得耶律齊的聲音傳來。
「只怕你們小覷了那楊過。」耶律齊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他的命,沒那麼好取。」
郭芙心頭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耶律公子怕是多慮了。」那光頭和尚笑道,「咱們兄弟四個,不論在西域還是蒙古,都算得上一等一的好手。就算那楊過功夫了得,以一敵四,也未必是他能吃得消的。」
另一名白須老者走上前來。此人鬚髮皆白,面容清瘦,一雙三角眼卻是精光四射,聲音陰惻惻的:「老朽這幽冥掌下,從未留過活口。今日倒要瞧瞧,那神鵰俠能撐得幾招。到時候取了他的性命,咱們四人便可在中原首屈一指了。」
耶律齊眉頭微皺:「我不知你們功夫深淺,只提醒一句——切勿輕敵。機會只此一次,想來你們也不願教小王爺失望吧。」
「耶律公子儘管放心!」騎兵隊前的千夫長走了過來,朗聲道,「末將這裡還有一千精騎,兵強馬壯。量他楊過武功再高,也敵不過這千軍萬馬。」
耶律齊終於點了點頭,眸色深沉:「如此,甚好。」
車簾之後,郭芙的手死死攥住了車框,指節泛白。
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他們要伏擊楊過?耶律齊要和蒙古人一起伏擊楊過?
她腦中一片空白,緊接著,一種被欺騙的屈辱感直衝上來,他說要去蒙古做內應,說什麼將計就計、以身赴險,原來全是假的?
他早已投了蒙古,卻將自己也蒙在鼓裡,騙了自己,騙了爹娘,騙了襄陽滿城百姓。
她渾身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恨的。
目光落在車廂內那柄長劍上,她一把抄了起來,掀開車簾,縱身躍下。
「耶律齊!」
她這一聲喊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沒有平日的嬌喝,而是嘶啞的怒吼,幾近破音。
耶律齊聞聲回頭,見她持劍衝來,臉色一變。
郭芙搶上幾步,挺劍便刺。可她雙手仍在發抖,這一劍失了準頭,偏了數寸。耶律齊側身避過,反手一探,兩根手指已穩穩夾住了劍身。
他內力微吐,長劍便如嵌進石中,任她如何使勁也再遞不進分毫。
「芙兒,你做什麼?」
「我做什麼?」郭芙雙目赤紅,死死盯著他,「耶律齊,你還有臉問我做什麼?你投靠蒙古,騙了我這麼久,如今還要害楊過——你,你——」
她氣得說不出話來,手腕一翻,想要抽劍再刺,卻被他兩指夾得紋絲不動。
「芙兒,你聽我說!」耶律齊目光強硬地望定她,聲音卻壓低了,帶著幾分急切。
「我不聽!」郭芙想也不想便喝道,「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她猛地運勁拔劍,不料用力過猛,腳下踉蹌了一步。
耶律齊趁勢欺身而上,左手輕描淡寫地拂過她腕間穴道。一股酸麻之感霎時蔓延整條手臂,長劍「噹啷」一聲墜在地上。
她只覺腰側一緊,整個人已被他攬住,再也掙扎不得。耶律齊低頭望著她,眼中神色複雜難辨:「你鬧夠了沒有!」
「我鬧?」郭芙怒極反笑,笑聲中卻帶著哭腔,「耶律齊,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自己不清楚麼?」
她盯著他的眼睛,眼眶已紅了,淚珠在眼中打轉,卻強忍著不肯落下,「若我不醒,你打算瞞我多久?是不是想永遠瞞下去?你娶我這些年,到底有幾句真話?」
耶律齊身子微微一僵。
那蒙古四大高手面面相覷,斜眼瞧著二人,嘴角俱是一副吃瓜群眾特有的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