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門戶?」耶律齊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苦澀,「好一個清理門戶。」
他忽然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她,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芙兒,我只問你一句,這些年,你對我,到底有沒有過一絲情意?」
郭芙身形一怔。
她沒想到,在這刀光劍影之中,在這生死相搏之際,他問的竟是這個。
她望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此刻沒有算計,沒有陰鷙,卻是一種不容分說的執念,而這種執念究竟是源於愛還是源於占有,怕是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楚。
她忽然覺得可笑,她嫁他這麼多年,替他操持家務,為他噓寒問暖,他竟還要問,她對他有沒有情意?
「耶律齊,」她冷笑一聲,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疲憊,「你現在問這個,還有什麼意義?」
「有!」他猛地上前一傾,腹間的傷口被牽動,鮮血又滲了出來,他卻渾然不覺,只死死地盯著她,眸中往日的溫潤全都失了分寸,「你回答我!」
郭芙被他這一聲喝得心頭一震。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與她夫妻多年多年的男人,看著他腹間洇開的血跡,看著他眼中那份近乎可笑的執著。
她終於心軟,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道:「有。」
耶律齊眸中一亮。
「但那是從前。」郭芙的聲音驟然冷了下去,便如方才那柄沒入他腹中的短刀,「從你背叛襄陽那一刻起,從你挾持我引他前來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沒有了。」
她眸中淚光滾動,目光卻冷得如刀鋒一般:「耶律齊,你我從今日起,一刀兩斷,黃泉不復見!」
她的話音落下,山風呼嘯,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
耶律齊怔在原地,望著她,臉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褪去,比腹間的傷口還白了幾分。
楊過左肋的血越流越多,那股陰寒之氣也在經脈中一寸寸蔓延。他知道不能再拖,可面前仍有兩人死死纏鬥。他深吸一口氣,玄鐵劍劍尖指向地面,整個人忽然靜了下來。
那和尚和使鐵索的對視一眼,同時撲上。
楊過沒動。
鐵索呼嘯而至,纏向他持劍的手。和尚雙掌齊出,拍向他胸口。
就在鐵索即將纏上他手腕的一剎那,楊過手腕一翻,玄鐵劍順著鐵索來勢旋轉,劍身與鐵索摩擦,迸出一串火花。
那使鐵索的只覺一股巨力順著鐵索湧來,虎口劇震,鐵索脫手飛出。楊過順勢一腳踢在他膝彎,那人撲通跪倒。
與此同時,和尚的雙掌已到眼前。楊過來不及收劍,索性連人帶劍撞了上去。
「嘭」的一聲,和尚的雙掌結結實實拍在楊過肩頭。楊過悶哼一聲,口角溢出血絲,但玄鐵劍的劍身也狠狠拍在和尚胸口。和尚慘叫著倒飛出去,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場中只剩下那會幽冥掌的白須老者。楊過步步緊逼,玄鐵重劍斜拖於地,劍尖划過地面,火星四濺。
老者面如死灰,卻知退無可退,雙掌泛起青黑之氣,陰風撲面,傾盡全力擊出。楊過不閃不避,玄鐵劍猛然揮落。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老者雙腕齊斷,慘叫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噴出一口黑血,再也動彈不得。
楊過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拍了拍身上塵土,轉向耶律齊,一步一步走去。
那四大高手轉瞬之間盡數倒地。
耶律齊斜眼瞥到,心頭一凜,他自知不是楊過的對手,如今已是大勢已去。
他眸間閃過一絲寒意,突然五指如鉤,扼住了郭芙的咽喉,厲聲喝道:「楊過!退後!」
楊過一怔,猛然停住腳步,眸中怒火如熾,卻因郭芙在他手中而不敢妄動,只沉聲道:「耶律齊,是男人你就放開她!」
「放開她?」耶律齊雙目赤紅,眼底那絲平素的溫潤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一種困獸般的狠厲,「扔掉你的劍,退後三丈,不然我殺了她!」
郭芙被他扼得面色發白,眸中滿是驚駭與不可置信。她望著耶律齊,望著這張曾經溫潤如玉的臉,竟覺陌生得可怕。那雙眼睛裡,她看不見半分舊日溫情,只有赤裸裸的狠戾與瘋狂。
她從未想過,這個身邊人,竟有一天會拿她的性命來要挾。
悲憤交加之下,她拼盡全力掙扎,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喊:「不要聽他的——殺了他!」
那聲音悽厲得像是從地底鑽出來的。
楊過卻頓住了。
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臉上現出掙扎與恐慌。他握著玄鐵劍的手微微發顫,他在想,若此時出手,能否一擊必中,在耶律齊動手之前救下芙妹?
他在計算。
計算自己的速度,計算耶律齊的速度。他的劍很快,可耶律齊的手只在毫釐之間,若真出手,未必能比他快。
他敢不敢賭?
即便有九成九的把握比耶律齊快,他便敢動手嗎?
他抬眸凝視耶律齊,目光凜冽如刀。他敢不敢賭耶律齊不會真的動手?他敢嗎?
不,他不敢。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置芙妹於險境,他便不敢。
他明知道耶律齊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才拿郭芙來要挾他。可他偏偏就是不敢賭。
兩人就這樣對峙著。一個眸光銳利如劍,一個眸色深沉似海。這僵持不會太久,因為這樣的僵持,總有一個輸贏。
而那個最在乎的人,便是必輸之人。
「噹」的一聲,玄鐵劍被扔到了數丈之外。
耶律齊眼中閃過一絲得色,朝身後騎兵隊厲聲道:「弓箭手準備!」
楊過心中暗暗冷笑——此人以為沒了劍,自己便擋不住箭雨?著實幼稚得很。這耶律齊怕是急得發了瘋吧。
他面上卻不露聲色,只等著那一刻。等箭矢射來的那一刻,耶律齊必然放鬆警惕,而那時,便是他有十足把握救下芙妹的時機。
耶律齊死死盯著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陰寒的笑意。下一刻,一個悽厲的聲音在空中炸響:「放箭!」
就是現在!楊過冷笑一聲,正要飛身撲上——
忽然,一道身影被拋入半空,拋向那箭雨疾來的方向。
是芙妹!
他竟將芙妹拋入了半空!
楊過腦中轟然一炸,什麼都來不及想了。來不及出掌,來不及運功,什麼都來不及。他只憑著本能飛撲而上,用血肉之軀擋在了郭芙身前。
箭矢入肉之聲密集如雨,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脊背。他卻將郭芙緊緊護在懷中,箍得那樣緊,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骨血里。
殘陽如血,灑落下來,已分不清是血還是黃昏。
耶律齊冷冷看了他一眼,嘴角終於滲出一絲勝利者的陰毒微笑,他不信,這般箭雨之下,他還能活!
腹間的傷口陡然一痛,不能再耽擱了。他勒緊韁繩,大吼一聲:「撤!」
四大高手與一眾騎兵呼嘯而去,轉眼間消失在原野盡頭。
風聲在原野上嗚咽,如泣如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