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目錄頁> 第87章 暮色情深

第87章 暮色情深

2026-09-07 15:41:11 作者: 用戶99342870

  楊過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死。

  他只覺後背火燒火燎地痛,每一寸皮肉都像被烙鐵碾過。可懷裡那人卻是溫熱的,帶著淡淡的香氣,那是他曾在夢中聞到過無數次的味道。

  「楊過!楊過!」郭芙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又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哭腔,帶著顫抖,「你鬆開我,你讓我看看你的傷——」

  他這才發覺,自己將她箍得太緊了。他緩緩鬆手,身子便再也支撐不住,往一側倒去。

  郭芙一把扶住他,卻觸到他滿背的箭矢。她低頭一看,整隻手都紅了,那血濃稠溫熱,順著她指縫往下淌。

  她的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她聲音發顫,手忙腳亂地去拔那些箭矢。

  可箭矢入肉極深,有的幾乎沒入後背,只余箭杆在外。

  她拔了兩支,那血便汩汩地往外冒,怎麼都止不住。楊過悶哼一聲,整個人都在抖,臉上已沒了半點血色。

  她嚇得不敢再動,只將掌心按在他背上,試圖壓住那些傷口,可傷口太多,她的手掌太小,哪裡壓得住。

  血從她指縫間淌出來,淌到她袖口上,淌到地上,洇出一大片暗紅。

  「你別動,」她聲音又啞又急,手抖得厲害,「你——你撐著,我去找大夫——」

  「上哪兒找?」楊過趴在地上,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這……荒郊野嶺的,哪兒……來的大夫?」

  郭芙一怔,四下望去,只見茫茫原野,暮色四合,連個人影都沒有。

  她突然慌了,她明明不是一個膽小之人,她上過戰場,歷過生死,她也見過無數的箭傷,她該知道如何處理,可不知為何,此時,她卻慌亂的無以復加,她害怕,她怕自己一個不小心便讓他喪了命。

  她只覺得心裡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得她喘不上氣:「那怎麼辦?你——你會死的——」她說著說著,聲音便哽住了,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死不了。」楊過偏過頭,費力地看了她一眼,聲音很輕,「我命硬。」

  「你騙人!」郭芙哭道,「你背上全是箭,血止不住,你——」

  「芙妹。」他忽然叫了她一聲。

  「別哭……」他說,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淚,手臂抬到一半便重重落了下去,怎麼也抬不起來。

  郭芙一怔,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涼,冷得像一塊鐵。她咬著嘴唇,拼命地搖頭,淚水幾乎淹沒了整張臉頰,眼神中全是恐懼和焦灼:「楊過,你告訴我,應該怎麼辦,怎麼辦?」

  「把那些箭拔了。」他看著她,輕聲道。

  郭芙搖頭:「不行——我拔了兩支,血流得更凶了——」

  「你不拔,它們扎在肉里,箭頭帶著倒鉤,每動一下便往裡頭鑽一分,血也止不住。」楊過聲音平靜,可額頭上沁出的冷汗已經順著鬢角淌了下來,「拔了,我運氣封住穴道,便沒事了。」

  「可是——」

  「信我。」

  這兩個字,他說得極輕極淡,卻讓郭芙心頭猛地一顫。

  她深吸一口氣,抹了一把淚,顫聲道:「好。」

  

  她伸手去拔那些箭矢。

  一支,兩支,三支……每拔一支,楊過便悶哼一聲,身子劇烈地發顫,指尖深深摳進泥土裡,指節泛白。

  血隨著箭矢一起湧出來,箭頭上帶著倒鉤,扯出碎肉來,觸目驚心。郭芙的淚止不住地流,手卻不敢停,她怕一停下來,便再也沒有勇氣繼續。

  一共七支箭。

  她拔完最後一支時,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那傷口血肉模糊,看著駭人極了。

  楊過咬緊牙關,運起內力封住背後幾處大穴,整個人猛地一僵,喉間溢出一聲極低的悶哼。那血果然漸漸緩了下來,不再往外涌,只是慢慢滲著。

  可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額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淌下來,混著泥土,糊成一片。

  郭芙撕下自己的裙擺,手忙腳亂地替他包紮。她本該對包紮傷口爐火純青,可她的手莫名抖得厲害,笨拙得像個沒見過傷口的人。

  楊過趴在地上,偏頭看她。

  暮色里,她的側臉籠著一層昏黃的光,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鼻尖紅紅的,嘴唇緊緊抿著,一臉緊張又惶恐的模樣。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他從古墓出來時,遙遙望著她一身紅衣,騎著小紅馬,連人帶馬,宛如一塊大火炭般撲將過來,那抿著唇,仰著頭,驕傲得像一隻孔雀。

  如今這個驕傲的孔雀,卻為他哭了。他心頭一軟——他不該讓她擔心,讓她難過,她該永遠是那個驕傲的任性的孔雀。



  郭芙終於包紮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低頭一看,楊過正望著她,目光溫溫潤潤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她臉上一熱,別過頭去:「你看什麼?」

  「看你。」他說。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

  「你——你看我做什麼!」她惱道,聲音卻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楊過沒有回答,只是慢慢地、極其艱難地側過身,望著天邊的夕陽。

  「芙妹,」他忽然說,「這夕陽……真好看。」

  夕陽將雲染成了緋色,像極了她緋紅的面龐,很美很美,美得讓人迷醉。他嘴角微微溢出笑意。

  郭芙抬頭看了看天邊的殘陽,又看了看他。他躺在地上,臉上沒有血色,嘴唇乾裂,眼睛卻映著那最後一縷光,亮得不像話。

  「芙妹。」他輕聲喚她。

  「嗯?」她抬起頭來,臉上還掛著淚,眼睛哭得紅腫。

  楊過側臉看她,終於掙扎著抬起手,那隻手一直在抖,手背上青筋浮起,粗糲的手指顫抖著撫向她的臉頰:

  「別哭了,」他笑了笑,嘴唇乾裂得滲出血來,「再哭,我可沒力氣給你擦眼淚了。」

  郭芙一怔,慌忙抹了把臉,卻見他的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心裡猛地揪緊了:「你怎麼樣?傷口還疼不疼?」

  「疼。」他說。這一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她頓時急了:「那怎麼辦?我……我去找點水,找點草藥——」

  「不用。」楊過望著她,目光溫溫的,「你在這兒陪我一會就好。」

  郭芙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她沒有說話,只是將他的頭輕輕抬起來,放在自己膝上。

  楊過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的膝上很暖,裙擺上還帶著淡淡的香氣。風從原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他忽然覺得,這一身箭傷,倒也值了。

  兩個人就這樣相偎著,在這蒼茫的原野上,在這漫天的穹廬下,靜靜地,靜靜地,聽著彼此心跳的聲音。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