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話時聲音極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連漣漪也未曾激起幾圈。
可不知怎的,郭芙聽在耳中,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酸酸漲漲的,自己也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那事她都快忘了。那瓶傷藥,也不過是當初隨手遞給他罷了,誰想得到他還留著,一直帶在身邊,竟捨不得用。心底忽然有什麼東西泛了上來,模模糊糊的,她也辨不清是什麼。
她垂下眼睛,避開了他的目光,拔開瓶塞,挑了些藥膏出來,輕輕塗在他傷口上。
指尖碰到他肌膚的一瞬,她覺著他微微一顫。
「疼麼?」郭芙問。
楊過搖了搖頭,不說話,只是背上的肌肉微微繃著,在她指下有些僵硬。
郭芙塗完了藥,取過乾淨布帛來替他裹傷。紗布要從背後繞到胸前,她不得不將手伸到他胸口去接。
車廂里本就狹小,她跪在他身側,身子幾乎貼著他,指尖貼著他肌膚一下下地摸索過去。
楊過忍不住哼了一聲。
「你……能起來一點麼?」郭芙折騰了半天,也沒把布帛纏好,額上滲出細細的汗來,聲音也急了。
「好……」楊過聲音有些啞,勉力撐著身子,盡力配合她。
費了好大的勁,總算將傷口包好了。他整個上身幾乎被裹成了粽子,那些篩子似的箭孔終於看不見了,只有幾處隱隱透出些血跡來,洇在白布上。
「好了。」郭芙直起身來,將他嘴裡咬著的布巾取了出來,又叮囑道,「接下來不可用力,免得傷口再裂開。」
「嗯……」楊過應了一聲,半闔著眼,目光朦朦朧朧地望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出聲。
郭芙跪坐在他身邊,將自己的外衫脫下來蓋在他身上,道:「你且靠著歇一歇,咱們得找個地方落腳,不能總待在車裡。」
她說完便要起身去駕車,手腕卻忽然被人握住了。
那隻手滾燙,力氣卻小得可憐,只虛虛地圈著她的腕骨。
她低頭看他。
他抬眼看她,眉頭緊蹙,嘴唇微微翕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別走……」
郭芙怔了怔,又蹲下身來。
「我不走。」她輕聲道,另一隻手覆上他的手背,輕輕拍了拍,「我只是去駕車,找個地方給你養傷。你坐穩了,別亂動。」
「你……不幫我穿上衣裳麼?」楊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郭芙微微一怔,回過頭去,這才想起他只裹了布帛,外衫還在自己臂上,方才竟忘了替他穿回去。她臉上微微一熱,只得又轉回來,小心地替他穿好衣裳。
料理完畢,她方才來到車前坐定,又回頭望了一眼車廂。只見他斜臥在裡面,一動不動,像一隻受了傷的獸。
她素來覺得他狂妄自大,處處與人過不去,此時見他這般模樣,心裡竟沒來的疼的厲害。
她深吸一口氣,轉回頭去,放眼四望。
夜色已完完整整地落了下來,四下里黑沉沉的。前頭是去不得的,那是通往蒙古的路。她思索片刻,撥轉馬頭,往來時的路馳去。
她吸了一下鼻子,揚起馬鞭。
「駕——」
四匹馬四蹄騰飛,一齊往來路疾奔。
四下里不見燈火,天地茫茫,只聽得車輪碾過荒草的沙沙聲。
與此同時,耶律齊一行人快馬加鞭,已抵鄧州。
鄧州百年前宋金議和時,割歸金國。如今金勢日衰,大半疆土陷於蒙古,鄧州遂成宋蒙拉鋸之地。
一千騎兵於城外安營紮寨,耶律齊與四大高手則入城另尋住處。
一路奔波,腹上傷口雖曾簡單包紮,然而馬上顛簸,鮮血早已浸透衣襟。
耶律齊踏入客棧後院那間僻靜廂房時,腳步已有些不穩。
他反手合上門,門板在身後發出一聲沉響。屋內燃著一盞油燈,火苗被帶起的風晃了一晃,壁上光影搖曳。
他在床沿坐下,低頭看時,只見外袍下擺已洇出深色血跡,從肋下直蔓延至腰帶之下,墨白布料上染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這一路自城外策馬而來,雖用布條草草纏過,然馬背顛簸,豈是這點包紮所能抵擋?
到後來,幾乎全憑意志將痛楚強壓下去,面上不露分毫。四大高手隨行在側,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失了面子。
此刻四下無人,那層硬撐起來的殼,方才卸下。
他解開腰帶,外袍系帶已被血浸得半干,結扣處硬作一團。他索性抓住衣襟兩側,咬緊牙往外一扯,低頭檢視,腹上布條已被鮮血浸透,最裡層黏在皮肉上。
他摸出短刀,將刀刃貼著皮膚伸進去,一點一點地割斷粘連。最後一層布條揭開的瞬間,傷口暴露在空氣之中。
那是一道橫亘於左腹的裂口,約有兩寸來長,皮肉翻卷,邊緣泛著不正常的蒼白。若非自己躲得及時,這一刀必已傷及臟腑。
這一刀,她果然刺得毫不留情。
他停住了手上的動作,盯著那道傷口。燭火將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他想起她拔劍時眼中那一瞬間的光,那種飽含失望的決絕。
劍尖沒入皮肉的剎那,他甚至覺得,與她看他的那個眼神相比,這點痛楚根本算不得什麼。
他閉了閉眼,自包袱中翻出金創藥與乾淨棉布。桌上有一壺冷茶,他又摸出腰間酒囊,將燒酒傾入掌心搓了搓,浸濕布巾,開始清理傷口。
冷茶的涼意與布巾摩擦的刺痛交織在一處。他一點一點地將傷口邊緣的血塊擦去,每擦一下,便要頓一頓。銅盆里的水漸漸化作渾濁的暗紅。
他覺得痛。可更痛的,卻是心裡的痛。她怎能如此決絕?他們十年夫妻情分,難道在她心中竟一文不值?
他倒了些金創藥粉在掌心,撒在傷口上,那一瞬間,仿佛有人往傷口裡塞了一把火。他仰起頭,喉結滾動,將一聲悶哼硬生生吞了回去。
約莫過了十幾息的功夫,灼痛才漸漸緩和。他低下頭,見藥粉遇血後凝成一層暗色的藥膜。
最後是包紮。布條在腰間纏了四五圈,在身側打了個結。
做完這一切,耶律齊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靠在床柱上。
油燈火苗跳了一跳,他望見自己倒映在窗紙上的影子,一個獨坐床沿、衣衫半解的男人,腰間纏著白布,肩背的線條在燈下拉出長長的暗影。
他望著那片影子,心底浮起一絲苦笑。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無法回頭,還想這些做什麼?
從他接過那枚玉佩之時,他便知道,一切已然無法回頭。襄陽十年的收留,郭芙十年的相伴,那又如何?又怎敵得過重振家族的誘惑,怎敵得過為父親洗雪冤屈的執念,怎敵得過忽必烈許他的重臣之位?
忽哥赤再令人厭惡,卻有一句話沒有說錯:做一個贅婿家的一城守將,還是在一個帝國位極人臣,他不會分不清。
他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他唯一後悔的,是利用了郭芙。
當他將郭芙拋向箭雨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他永遠失去了她。那從來不是他所願,可他卻沒有選擇。
生與死,永遠只在一線之間。若他不那般做,死的便是他。
他怎麼能死?他不可以死。該死的是楊過!
他太想看到楊過死。若說他此生恨極了誰,那便是楊過。那個人無數次挑戰他為人丈夫的權威與尊嚴,數次想置他於死地的人,他一忍再忍,直至忍無可忍。
他比誰都清楚,楊過會救她,會豁出命去救她。這便是楊過最大的弱點,也是唯一的弱點。而他,不過恰好利用了這一點罷了。
如今,楊過想必已死了罷?
他不知道。他盼著他已死。可那人向來命大,若是沒死呢?若沒死,這般荒郊野外,他也該難逃厄運。
無論如何,他總算是贏了。
可遺憾的是,他並沒有得到一個勝利者應有的得意。他甚至對自己充滿了鄙夷與厭惡。
十六年前那場大火,他眼睜睜看著她困於其中。十六年後,他又將她拋入槍林彈雨之中。
「耶律齊啊,耶律齊,你當真是個卑鄙無恥之人!」
他苦笑了一聲,眸中似有什麼東西亮亮的,在燈火中將墜欲墜。
許久,他抬起頭,卻又將那滴淚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