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駕車馳了約莫一個時辰,放眼望去,但見夜色茫茫,荒草離離,遠山如黛,四野俱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全無人煙蹤跡。
她心中漸焦,暗暗懊悔自己倉促趕路,此刻已不知身在何處,更不知幾時方能尋得落腳之地。又行半個多時辰,眼前仍不見半點燈火。
正彷徨間,忽見前方黑暗之中隱約現出一個輪廓,像是一間屋舍。她心中一喜,急急催馬,疾馳而去。
及至近前,原來是一處驛站,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之中。
驛站並無燈火人影,想來守站的官兵早已逃散。新野這地界,自數年前蒙古人南下,便未曾安寧過。土牆上斑斑駁駁,幾道箭痕赫然在目,門前的旗杆折了半截,歪斜著倒在一邊。
「楊過,找到地方歇腳了。」她掀開車簾,低聲喚道。
可裡邊並沒有傳出聲音,郭芙心下一慌,立時爬到車上,見他奄奄一息的躺在車裡,面色發紅。
她心中一緊,急忙伸手探向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不好,他高燒了。箭傷最怕這般高熱,何況他身負數箭,創口深可見骨,碎衣爛甲陷在肉里,如此內外交困,便是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了。
她不敢耽擱,咬了咬牙,伸手把他從車裡拖出來,架在自己肩上。他整個人燒得滾燙,呼出來的氣都是熱的,噴在她脖頸上,像一團火。
她半扶半拽地把他弄進驛站,推開右邊那間廂房。裡頭一張土炕,鋪著張破蓆子,窗欞上的紙破了好幾個窟窿,夜風灌進來嗚嗚地響。
這時候也顧不得講究了,她把炕上的蓆子拍了拍,將氈毯鋪上去,把人安置下來。
「楊過,你先躺著,」她匆匆轉身,去外頭拴好了馬,將車上的藥箱、水囊和乾糧收拾了,把東西搬進來。
再回屋時,楊過已經昏昏沉沉地睡了,呼吸又重又急,臉頰燒得泛紅,嘴唇卻乾裂起皮。
郭芙跪坐在炕邊,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著,悶悶地疼。
她擰了一塊濕帕子敷在他額上,又把他身上的氈毯掖了掖。夜風從破窗子裡灌進來,她打了個寒噤,起身去找東西擋風。
翻遍了整間驛站,也沒找到什麼像樣的東西,只好把自己的外衫脫下來,堵在窗框上。
回到炕邊,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還是燙得嚇人,她起身把帕子浸涼,重新敷上,如此反覆了好幾回,熱度卻一點沒退。
郭芙急得團團轉,把藥箱翻了個底朝天,翻出幾味退燒的藥來,卻都是藥丸和藥散,得用水化開服用。
她手忙腳亂地把藥化在碗裡,攪成黑乎乎的一碗藥湯,端到炕邊。
「楊過,吃藥了。」她拍了拍他的臉。
還是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只聽到一陣含糊的聲音,像是囈語。他的眼皮沉的好像睜不開。
郭芙想了想,直接托起他的後腦,將碗沿抵在他唇邊。可藥汁灌進去,又順著嘴角淌出來,流過下頜,滴在胸口上,根本餵不進去。
她又使勁拍了拍他: 「楊過,快醒醒,必須要吃藥,不然高燒會要你的命。」
他終於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可眼神渙散得很,像是沒認出她是誰。
她把藥再次端到他的嘴邊,卻聽見他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麼,湊近了才辨出。
「苦……」
郭芙神色一愣,心裡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你一個大男人還怕苦?快喝了。」
楊過搖了搖頭,把臉埋進氈毯里,不肯出來。
郭芙端著那碗藥,又急又氣,當下也顧不得許多,捏著他的下巴想讓他張嘴,藥剛灌進去一點,他激烈的咳嗽起來。
她嚇壞了,趕緊住了手。要是嗆進氣管,那才是真的要命,他怎的這般難伺候!
郭芙急道:「楊過!你發著高燒呢,不喝藥怎麼行?」
可他就是不張嘴,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閉著,臉燒得通紅,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忍受什麼極大的痛苦。
郭芙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的氣一下子就消了,只剩下滿滿的焦灼和心疼。
她咬了咬嘴唇,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藥碗,又看了看他緊閉的嘴,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
她的臉騰地燒了起來。
不行,這怎麼行?
她攥著碗沿,手指捏得發白。他是病人,她這是在救他的命,又不是……又不是什麼別的……
可那是……
她使勁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再想別的法子,一定有別的法子。
她又去捏住他的鼻子,等著他用嘴呼吸把藥餵進去,可他還是不張嘴,一張臉憋的通紅,像是不會呼吸了一般,氣息越來越弱,她趕緊鬆開了他。
「楊過!」她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你再不喝藥,燒壞了腦子怎麼辦?」
楊過沒有應她,只是把臉往氈毯里又埋了埋。
郭芙跪坐在炕邊,端著那碗藥,摸著他越來越燙的額頭。
若是再耽擱下去,只怕……只怕……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是為了救她才受的傷,中了那麼多箭,一路上血流個不停,連哼都沒哼一聲。現在不過是喝個藥,她難道連這點事都辦不到?
她把心一橫,低頭喝了一大口藥。
苦。確實苦,苦得她直皺眉。
她放下碗,俯下身去,一隻手撐在他枕邊,另一隻手捏住他的下巴,將他的臉掰過來。
然後,她閉上眼睛,對準他的嘴唇,貼了上去。
楊過渾身一震。
她的唇貼著他的唇,溫熱的,軟得不像話。她笨拙地用舌尖頂開他的牙關,將口中的藥湯一點一點地渡過去。
他嘗到了藥的苦味,也嘗到了她的味道。
說不清是什麼味道,清清淡淡的,像春天的風,又像夏天的雨,帶著一股讓他心尖發顫的甜。
他下意識地想要更多,嘴唇微微張開,含住了她的下唇。
郭芙腦子裡「轟」的一聲,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想退開,可他燒得滾燙的嘴唇貼著她,像是黏住了一般。他的呼吸噴在她的臉上,又熱又急,帶著藥湯的苦味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楊過,你幹什麼!」 她猛然站起身來,將藥往桌上一擱,藥碗咚的一聲砸在桌上。
可並沒有人應她。
楊過半睜著眼看她,目光迷迷濛蒙的,像是還沒醒過來,又像是醉得不輕。
他好像全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嘴唇微微張著,上面還沾著藥湯的痕跡,紅潤了一些,不像方才那樣乾裂了。
郭芙秀眉微蹙,一時也分不清他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了,那這藥還餵不餵?
她站在原地糾結了很久,見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終究還是不忍心,罷了,忍一忍就過去了。
郭芙狠了很心,端起碗又灌了一大口藥,閉著眼再次俯下身去。
藥汁緩緩渡過去時,她感覺到他的嘴唇乾裂滾燙,氣息灼人。渡完第二口,她抬頭看他喉結滾動,便又含了第三口。
再次渡過去的時候,他的舌尖不經意間碰到了她的嘴唇。
郭芙渾身一顫,差點把嘴裡的藥全噴出來。她硬生生忍住了,把藥湯一點一點地渡完,然後飛快地直起身來,別過臉去,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的嘴唇上全是藥湯的苦味,可她還是覺得臉上燒得厲害,比楊過的額頭還燙。
她不敢看他,看著碗裡的藥,只剩最後一口,她咬了咬呀,全部含進嘴裡。
最後一回渡完,她終於鬆了口氣。
她正要起身,楊過忽然抬起手來,手指碰到她的臉頰,輕輕地蹭了一下。
那手指滾燙,力氣小得可憐,只是虛虛地划過她的皮膚,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還………」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在說胡話。
「什麼?」郭芙沒聽清,下意識俯身湊近了些。
這回聽真切了,他的嘴唇翕動,只吐出半個字:「……要……」
「藥?」 郭芙愣怔了一下,低頭看了一下空空的碗,瞪他一眼,沒好氣道:「藥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