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寒夜情絲
2026-09-07 15:41:28
作者: 佚名
楊過哼唧了一聲,似是對這個答案極不滿意,可他又無力折騰,抬起的手又垂了下去,側了側頭,竟又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郭芙嘆了口氣,心中又是心疼他,又是嫌棄他,吃個藥都這般不消停,還非得自己……
想到此處,臉上忽地一紅。
不許想,不許想。他燒得糊塗了,什麼也不知曉。她這是在救人,救人而已。
她使勁咬了咬唇,將那念頭壓了下去。
把藥碗擱在桌上,又擰了一把濕帕子,敷在他額上。
額上還是燙的,可比方才那駭人的熱已好了些。只消退了燒,便無性命之憂。
此刻楊過面上終是安寧下來,緊蹙的眉頭也舒展開了,睡得像個孩子,只是臉上還有些紅。炕邊油燈噼啪作響,微光映著他的臉。
她望著他的臉,舊事驀地湧上心頭。
這個人,自幼便與她不對付。在桃花島時,為了一隻蟋蟀打了她一記耳光,著實可恨。後來大勝關重逢,他又偏生要與他師父攪在一處,當著眾人面拒了爹爹的提親,教她顏面盡失。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瞧他不順眼。這人從來不肯順著她,事事與她作對,她也偏生看不上他——他油嘴滑舌,桀驁不馴,渾身上下沒一處叫她順眼的。
可偏偏是他,在她一次次身陷險境之時,衝到她身前。
絕情谷中,裘千尺棗核釘無聲無息襲來,他替她擋了那致命一擊。
襄陽城外,金輪法王要擒她與母親,又是他帶著一身重傷出手相救。
終南山上,她被李莫愁困於火海,仍是他沖入火中將她救出。
萬獸山莊裡,她被虎豹圍困命在旦夕,他出手救了她。
丐幫大會上,霍都假死偷襲,他與外公同時出手,又救了她一次。
還有羊太傅廟、亂石灘……
多得她幾乎數不清了。他究竟救過她多少次?
她一直覺著,他不過是炫耀武功,顯得處處少不了他似的,就是想教她感恩戴德。可她偏不,他那般討厭,憑什麼叫他得逞。
可這一次,她卻有些不信自己了。
那些箭射過來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是他撲上來,用後背替她擋了。
她聽得清清楚楚,箭簇入肉之聲,一聲,兩聲,三聲……每一聲都像釘在她心上。
他是拿自己的命,來換她的命。
她心腸再硬,卻也曉得,沒有人會拿自己的命來炫耀。他救她,並非為了顯擺自己。
那他究竟為了什麼?
她不知他為何如此,可她知曉,這一回,她欠他一條命——不,她欠他許多條命。
所以她定要救他,無論如何也要救他。
不論用什麼法子,不論要她付出什麼代價,她都必須教他好好活著。
她又走上前,探了探他的額,重新換了濕帕子,將馬車裡的毯子蓋在他身上,自己便坐在炕邊守著。
夜漸深,屋裡越發冷了,郭芙凍得有些發顫。她抬頭看了看窗,她的外衣還擋在那裡,本該取下來穿上的。
可若扯下來,風便要灌進來。楊過正發著高燒,吹不得風。她又瞧了他一眼,見他睡得沉,心中倒有幾分欣慰,便只更緊地抱住了自己,挨著這北方的冬夜。
只是忙了一整夜,又受了驚嚇,郭芙守著守著,困意漸漸湧上來,便靠在炕沿邊,合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一陣細微的聲響驚醒。
是牙關磕擊之聲,一下緊似一下,短促得很。
她睜開眼,就著將盡未盡的燈火看去,只見楊過蜷在氈毯之下,整個人縮作一團,肩背繃得緊緊的,身子不住顫抖。
「楊過?」她伸手去探他額頭,觸手冰涼,方才還發熱的人,此刻額上冷得跟冰塊一般。
楊過沒有應她,整個人蜷縮著,卻仍止不住地抖,連身下的炕席也被帶得簌簌有聲。
「你怎麼了?」郭芙慌了神,掀開氈毯去握他的手,那手涼得駭人,直如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一般。
郭芙四下一望,這廢棄的驛站家徒四壁,炕上光禿禿的,除卻這張薄氈,哪有半件禦寒之物。
「你等著,我去尋些柴火來——」她轉身要走,手腕卻被他一把攥住。
他明明已抖成這樣,那手卻不知哪來的力氣,攥得她生疼。
「別走……」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夾著牙關相擊的顫音,「別走……」
郭芙急道:「我不走遠,只在附近尋尋。」
可這般黑燈瞎火,荒野之地,她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尋?
「沒用的。」楊過搖了搖頭,嘴唇青紫,連說話也費勁了,「是幽冥掌……寒毒發作了……被褥也捂不熱……」
郭芙一怔,這才想起,他除了箭傷,還中過那勞什子的幽冥掌。她只道那傷早已好了,不承想……
「那如何是好?」 她坐在床前,手足無措地望著他縮成一團的模樣,「你告訴我,該當如何?」
楊過沒有答話,只蜷在那裡,左手緊緊攥著身上衣裳。他的呼吸又急又淺,呼出來的氣都是涼的。
郭芙咬了咬唇,起身走到窗前,將方才擋風的衣衫扯了下來,蓋在他身上。可那不過是一件薄薄的外衫,於他這徹骨之寒,直如杯水車薪。
她望著縮作一團的楊過,見他嘴唇青紫,牙關磕得咯吱直響,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般。
這般下去,只怕要凍死。
她心裡想,得替他取暖,不能教他凍死。可如何取暖?她身上就這點衣裳,總不能……
郭芙臉上微微一熱,咬了咬牙,又瞧了他一眼。
他縮在那裡,嘴唇已然泛了青紫,連呼吸也斷斷續續的了。
她心裡翻來覆去地熬煎了幾番,可若是不管,不知這人今晚能不能挨得過去。
說到底,他這一身的傷,終究是為她受的,她又怎能視而不見?
罷了。事急從權,她這是在救人,又不是旁的什麼。
她閉了閉眼,把心一橫,掀開氈毯便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