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閉了閉眼，把心一橫，掀開氈毯便鑽了進去。
楊過渾身一震，猛地睜開眼來。
「你——」
「少廢話。」郭芙沒好氣地道，伸手將他攬了過來，將他冰涼的身子緊緊抱在懷裡。「你不是說被褥捂不熱麼？人總能捂熱罷？」
她說得硬氣，手卻在發抖。
楊過僵住了。
他整個人都在抖，卻已不是方才寒毒發作的那種抖法。
她的身子又暖又軟，隔著薄薄的衣衫傳來一股溫熱，燙得他幾乎要彈開去。
「別動。」郭芙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窩裡，雙臂收緊，將他箍得死死的，「你冷成這樣，還逞什麼強？」
她嘴上兇巴巴的，手上卻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她的體溫一點一點地滲過來，從肌膚相貼之處，從她環著他的手臂，從她溫軟的胸口，緩緩地淌進他冰封的四肢百骸。
寒毒仍在骨縫裡叫囂，冷得他牙齒打顫，可被她抱住的地方，卻像是被火燎過一般，燙得他心尖都在發顫。
他閉著眼，額頭抵著她的頸窩，鼻尖蹭到她脖頸上細嫩的肌膚，那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混著她身上如火的暖意，教他腦子裡嗡嗡地響成一片。
他想離遠一些，可身子卻不聽使喚地往她懷裡縮。
寒毒發作起來，他整個人都似泡在冰水之中，只有她這裡，只有這一處，是暖的。
郭芙覺出他的僵硬，只道他仍是冷，便又將他往懷裡攏了攏。右手撫上他後背，隔著衣裳慢慢搓著，想幫他生些暖意。
「好些了麼？」她低頭問他，聲音就在他耳邊。
楊過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她的氣息噴在他耳廓上，溫熱酥麻。惹的他整個人都在微微地顫，卻不是因為冷。
「你……你別動。」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郭芙一愣，驀地想起他背上的傷，手上動作便停了下來：「怎麼？我弄疼你了？」
楊過沒有答話，只把臉埋得更深了些，額頭抵著她的鎖骨，整個人都蜷在她懷裡。
寒毒仍在四肢百骸里流竄，冷得他骨縫都疼，可被她貼著的那半邊身子，卻像是著了火一般。
一半是冰，一半是火，兩下里撕扯著，撞得他頭暈目眩。
他該當推開她的。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百遍，可他的手卻不聽使喚地收緊，直至箍緊了她的身子。
郭芙微微一怔，本能的想要躲開一些，可見他冷打顫，蜷縮成一條狗的樣子，心中憐憫之意倍增，便強忍著沒動。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
燈火跳了跳，照得半間屋子明明暗暗的。
他整個人都縮在她懷裡，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似的。可他的身子，卻顫的越來越厲害。
「楊過？」郭芙又喚了他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擔憂，「你怎麼抖得更厲害了？」
「沒……事。」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壓抑的顫音，「別管我……一會兒就好。」
「你這個樣子我怎麼不管？」郭芙皺著眉，又把他往懷裡攏了攏，手掌貼上他的後背，繼續幫他搓著，「你再忍忍，一會兒就暖過來了。」
楊過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她的手掌在他背上遊走，弄的他呼吸越來越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連帶著肩膀都在微微地抖。
他想叫她停手，可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推開她，可手上一點力氣也使不上，又或者，他根本不想使。
寒毒還在骨縫裡肆虐，可被她觸碰過的地方，卻像是被火燒過一般，留下一片滾燙的灼痕。
他的意識在這冰火交攻中漸漸模糊，只剩下一個念頭清晰得可怕——
他不想讓她鬆手。
永遠都不想。
他想永遠這般陷在她的懷裡，永遠不要醒來。
他覺得他應該是在做夢，對，一定是在做夢。
不然，怎麼會有這樣的好事呢？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意識漸漸模糊，緊繃的身體也慢慢鬆懈下來，整個人都昏軟在了她懷裡。
郭芙感覺到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不再那麼急促了，身上的溫度也慢慢回升，不再像方才那樣冰涼。
她鬆了口氣，想把他放下來，可剛一鬆手，他就往她懷裡拱了拱，眉頭緊緊地皺起來，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
「……冷……別走。」
郭芙的手僵在半空，心道這幽冥掌的寒毒，怎的這般厲害？只好又重新把他攬住。
「不走。」她輕聲說，悠悠嘆了口氣，「你睡吧……」
楊過沒有應她，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郭芙靠著牆，依舊抱著他，看著他漸漸安睡的側臉，心裡那股酸酸漲漲的滋味又涌了上來。
這個人，平時張揚跋扈不可一世，如今卻像只受了傷的貓，縮在她懷裡，連睡著都皺著眉。
她伸手輕輕撫平了他眉間的褶皺，指尖划過他的眉心、鼻樑，停在他微微翕動的唇邊。
燈火昏黃，映在他臉上。
她頭一回這般靜下心來瞧他，但見他眉峰斜斜入鬢，鼻樑高直，臉龐輪廓分明。雖在病中憔悴，卻掩不住一股清俊英挺之氣。
她從前竟從未發覺，原來他生得這般好看。
一念及此，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臉上騰地一熱，趕緊把手縮了回去。
她慌慌張張地別開眼，心跳得厲害，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懷裡的楊過動了動，往她肩窩裡蹭了蹭，嘟囔了一句什麼。
郭芙屏住呼吸去聽，卻什麼也沒聽清，只感覺到他的呼吸噴在她的脖頸上，溫熱均勻，帶著一股讓人心慌的氣息。
她僵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驚醒了他。
燭火跳了跳，終於滅了。
窗外夜風嗚嗚地吹著，郭芙睜著眼，聽著懷裡的呼吸聲，心怎麼也靜不下來。
她想，明天等他好些了，一定要離他遠一點。
這個人，簡直是個禍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