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晨曦微露。
楊過便醒了。
到底是身子底子厚,只一夜工夫,高燒便已退盡。背上傷口仍隱隱作痛,頭腦卻已然清明。
他睜開眼,嘴角不由浮出一絲笑意,壓也壓不住。
郭芙就躺在他身側,雙臂仍如昨夜一般環著他,整個身子暖暖地貼在他身上。她睡得正沉,呼吸勻停,想是昨夜被自己折騰了半宿,此刻已是疲憊至極。
他不捨得叫醒她,更不想叫醒她。只這樣靜靜地看著她。她生得真好看,雖已不是二八少女,卻依舊膚白如瓷,粉若桃腮,顏若出水芙蓉。睫毛低垂,朱唇微啟,那唇珠飽滿,恰似玫瑰上的晨露。
晨光從窗隙間透進來,落在她臉上,映得她面頰上細細的絨毛都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虛虛地描著她的眉眼、翹鼻、面頰,卻不敢落到實處,只恐驚醒了她。
直到指尖遊走到她唇上,才輕輕落下,緩緩地,像羽毛一般。落下去的那一剎,指尖竟莫名傳來一陣戰慄,仿佛觸到的不是唇,而是燒紅的炭,是春水化成的軟玉。
她的唇可真軟,真嫩,如清晨的露珠,一下子便將他的心浸濕了。他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口,只覺一顆心又像昨夜那般,燒了起來。
他忙收回手,強自壓住心頭翻湧。跟著便不可遏制地想起了什麼,昨夜迷迷糊糊之間,那個覆在自己唇上的柔軟嘴唇,是她的唇;那股混雜著藥味的香甜氣息,也是她的氣息。那時他燒得神志不清,只當是夢,此刻方知,那全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
他喉頭猛地滾了一滾,心底壓住的那股血氣,愈發洶湧地翻騰起來。那如熟透櫻桃一般的紅唇,便像一把火,烤得他渾身難耐。他只覺得口乾舌燥,胸中似有千百隻螞蟻在爬。
他再也難以自控,湊上前去,鼻尖幾乎觸著她的鼻尖,呼吸交纏著她的呼吸。唇與唇越來越近,眼看便要碰上——
他猛地驚醒,硬生生頓住,再也不敢吻下去。
她若醒來,會如何看待自己?會不會覺得自己輕薄了她,趁人之危,下流無恥?自己好不容易才博得她幾分好感,難道就這樣前功盡棄?
不,他得忍。忍不住,也得忍。
這般想著,視線卻半點也移不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一縷一縷地鑽進鼻中,攪得他心旌搖盪,像坐在一堆炭火之上,又像是泡在溫水裡,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熨帖,也沒有一處不煎熬。
她睡得這樣沉,大約不會醒來。自己只碰一碰她,碰一下她的唇,不算吻罷?只碰一下,也算不得非禮罷?
他這般勸著自己,便又緩緩湊了上去。離她的唇越來越近,終於觸到那一抹柔軟時,他的心怦怦直跳,幾乎要跳出胸膛來。
可只碰了一下,他便猛地移開臉,仰面朝上,大口喘著氣。額上竟已沁出一層細汗。
他實在不敢再碰下去了。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她就像一團磷粉,自己只要一碰到,便要著火。
他喘著粗氣,渾身卻一動也不敢動。生怕稍一動,便驚醒了她,讓她看見自己此刻這副下流又狼狽的模樣。
昨夜之事,他依稀還記得一些。幽冥掌的寒毒半夜襲來,他身受重傷,又發著高燒,根本無法運內力化解,只覺渾身冷得像冰塊一般。
是她,用自己的身子來暖他。她對他全是救助之情,自己怎可在這溫柔鄉里胡思亂想,豈不是辱沒了她的名節?
他雖不再看她,可她的身子仍緊緊貼著自己。他努力想要平靜下來,然而整個人都被她摟著,教他如何平靜得下來?
明明傷是在背上,此刻百爪撓心的,卻是那一顆心。
她哪裡是在暖他,分明便是在折磨他。
她身子的曲線緊緊貼著他,胸脯隨著呼吸一起一伏,一下一下地戳著他的胸膛。他簡直要瘋了,真想把她抱起來,揉進自己身體裡去。
可心中縱然沸騰如火,身子卻仍是一動不敢動。他甚至刻意將腹部往後收了收,丹田處那一團火聚在那裡,根本無處可去。
他深吸一口氣,忙運起功來。那黯然銷魂掌已臻化境,此刻全身內力終於運轉開來。他暗自導引氣血順行,趁勢將幽冥掌的寒毒緩緩逼出體外,一縷縷陰寒之氣從掌心悄然散去。
運了幾個小周天,他才漸漸平復下來。卻仍不敢再看她,只怕多看一眼,心中的潮水又要湧出來。
於是他閉上眼,心中只管默念阿彌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正念叨間,他忽覺她似乎微微動了一下——莫非她要醒了?
他心裡突地一慌。若她醒來,見自己與她這般相擁,若她知道他明明醒了,卻還心安理得地偎在她懷裡,她會怎樣想?會不會覺得他存心不良?會不會平白無故將火撒在他身上?
可轉念一想,明明是她抱著自己,又不是自己抱她。她總不該這樣不講理罷?
只是這女子向來刁蠻,保不齊便要拿他出氣呢。
罷了,罷了,還是裝睡的好。且看她什麼反應再說。
若是她醒來,也像自己這般捨不得鬆開,那豈不是說,她對自己也……
想到這裡,他嘴角不由浮出一絲笑意。說不定她真的對自己有意,不然怎會抱得這樣緊?又怎會睡得這般踏實?
這念頭一出,他心中便如燃起一束絢爛的煙花。若果真如此……嘴角的笑意越發壓不住了。忽又想起什麼,趕緊收了回去,做出一副沉睡的模樣,連呼吸都刻意放得綿長均勻。
郭芙迷迷糊糊醒了過來,意識卻還浮在沉沉的倦意里。只覺懷裡暖暖的,像抱著一團溫熱的爐火,舒服得讓人不想睜眼。
她下意識地往那暖意里蹭了蹭,臉頰貼上一片結實的胸膛,鼻尖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混著男子的氣息——
藥香?
男子?
她腦子猛地清明,雙眼倏地睜開了。
入目的是一截裹著繃帶的胸膛,再往上,是楊過沉睡的臉,近在咫尺。而自己,她的雙臂正緊緊環著他的身子,胸脯貼著他的肋側,連腿也壓在他的……
郭芙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
她僵在那裡,一動不敢動,只覺一股熱浪從腳底直衝頭頂,整張臉霎時燒得滾燙。
她瞪大眼睛望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瘋狂地轉著——
怎、怎麼會這樣?!
昨夜的事斷斷續續湧上心頭。他受了傷,發了高燒,自己餵他吃藥,後來他因幽冥寒毒冷得發抖,她便……便……
可她怎麼就這樣睡著了!她怎麼可以睡著!而且還睡成這副模樣,還、還抱得這樣緊!
她倒吸一口涼氣,羞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連忙抬眼去看他的臉,還好,他睡得沉,沒有醒。
郭芙咬著唇,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往外抽自己的手臂,生怕驚動了他。
可就在這時,楊過像是被她的動作擾到了,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身子微微一動,那隻受傷的手臂竟往她腰間搭了過來——
郭芙整個人僵成了一塊石頭。
不行,不能被他發現,得趕緊起來。
她又輕輕去挪他的手臂,簡直像做賊一般,輕手輕腳,好容易才將他的手臂移開。
她終於舒了口氣,忙扯了扯衣裳,跳下床來。
可她的心仍在怦怦亂跳。她怎麼就給睡著了!她真是恨死自己了。若是他醒來,自己顏面何存?在他面前,怕是再也無臉做人了。
好在他沒醒。她暗自慶幸,連忙穿上外衫,又整了整衣裳,理了理頭髮,這才呼出一口氣。
她整理好衣衫,躡手躡腳走到門口,又回頭望了楊過一眼,見他仍沒醒,心思才徹底放了下來。
便轉過身去,正要邁出門檻,忽聽得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芙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