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猛地回頭,一張血盆大口已撲到眼前!
一頭惡狼不知何時潛至她身後,半人多高,兩隻前爪凌空壓下,獠牙森森,直取她咽喉。
這廂楊過兀自沉睡,嘴角還噙著絲笑意。
他迷迷糊糊醒來,懶洋洋喊了聲:「芙妹——」
無人應他。
他微微一怔,徹底清醒,又喊了一聲:「芙妹?」
仍是無人應答。
她怎的不應自己?莫非睡著了?又或還在生自己的氣?
「芙妹?」他又喚了一聲,聲音大了些。
還是無人應。
窗外的風嗚嗚地吹,破舊的木門被風推著,吱呀吱呀地晃。他忽然覺得這屋子大得有些空,空得叫人心裡發慌。
他掙扎著起身,傷口撕裂般疼痛,他咬牙忍了,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出去。
外間沒有她。
後院沒有她。
廚房也沒有。
灶台上的鍋已洗得乾乾淨淨,碗勺擱在鍋沿上,人卻不知去了何處。
「芙妹——」他站在院子裡喊了一聲,聲音被風撕碎,散在空曠的原野上,連個迴響也無。
可郭芙又如何應他。
此時的郭芙已驚得魂飛魄散,她一眼瞥見狼頭,本能地往旁一滾,狼爪擦著她肩膀划過,「嘶」的一聲,肩頭撕開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她不及多想,反手拔出腰間短劍。那狼一撲不中,落地便又轉身撲來。
郭芙這一回雖有了防備,但肩膀受傷,半邊身子使不上力,閃得稍慢了些,狼爪堪堪擦過她腰側,「嗤」的一聲扯下一片衣襟。
她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危急之際使開桃花島功夫中一招「迴風拂柳」,順勢擰腰轉身,堪堪避過了狼緊接著的一口咬噬。
那狼牙齒咬空,「咔嚓」一聲合攏,近在咫尺,聽得她心驚肉跳。
楊過的一顆心驟然揪緊。
他又急匆匆往院外走去,劍眉緊蹙,形容焦慮,步伐虛浮卻急促。背上的傷也顧不得疼了,咬著牙徑直走到驛站外。馬車還在,三匹馬也還在,他先鬆了口氣。
不對,昨夜是幾匹馬來著?他竟記不清了。他走到馬前,見三匹馬旁有一堆馬糞,心中立時明白,該當還有一匹,是她騎走了。
那她去了哪裡?難道丟下自己走了?
不,不,她不是這種人。
那是去找吃的了?他又來到車廂,翻出僅有的兩個饢餅,果然如此。
可這荒郊野外,去哪裡找吃的?她會不會遇上危險?她若是遇上危險怎麼辦?
他不敢再想下去。可越是不敢想,那些念頭越是往腦子裡涌。她武功雖不弱,可到底是個姑娘家,這荒山野嶺的,若遇上的是猛獸呢?若不止一頭呢?若——
他忽然慌得不能自已。她去了哪裡?自己該去哪裡尋她?
他已顧不上許多,踉蹌著牽過一匹馬,半拽半爬地上了馬背。動作牽動背後傷處,疼得他眼前一陣發黑,可他咬著牙伏下身,死死抓住韁繩。
舉目四望,只南方有山脈依稀可見。她若是找什麼吃的,只可能往那邊去。
他不再猶豫,揚鞭馳騁而去。馬跑起來顛得他渾身痛不欲生,只得伏在馬背上,任由那一下一下的顛簸將傷口一次次撕開。背上傷口又開始滲血,他也顧不上了。
這廂郭芙與狼正對峙。
她不敢再硬拼,足下連退兩步,與那狼拉開些許距離。那狼卻不給她喘息之機,後腿一蹬,再度騰空撲來,張開血盆大口直取她咽喉。
這一下來得又急又猛,郭芙避無可避,情急之下身子猛地後仰,狼身從她面門上方掠過,帶起一股腥風。
那狼一撲落空,四足落地,卻毫不停歇,腰背一弓,竟又掉頭撲來,其勢更疾。郭芙還未來得及直起身來,那血盆大口已再度逼到眼前。
她心頭一凜,知道這一回再也躲不過去,索性將心一橫,右手短劍向上疾刺,竟正中狼腹柔軟之處,劍刃直沒至柄。
那狼慘嚎一聲,重重摔落在地,蹬了幾下腿,便不動了。
郭芙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這才覺得肩上一陣劇痛傳來。她低頭一看,三道血印子從肩頭一直劃到手肘,衣衫破了一大片,血珠子直往外冒。
她咬牙扯了裙擺胡亂纏了幾圈,回頭望了一眼那兔子洞。洞裡靜悄悄的,那兔子怕是早就嚇得縮到最裡頭去了。
自己也沒心思再管兔子了。狼肉雖不好吃,總比沒有強,再說那狼皮厚實,給楊過墊著也好。
她正要離去,忽見不遠處有一隻被咬斷脖子的山羊——這狼果然貪婪。
她走過去,撿起那頭肥羊,嘴角彎起俏麗的笑,今日運氣真是不錯。
她把那頭狼和羊拖上馬背,又割了些枯草捆上,便匆匆往回趕。
她揚起馬鞭,此刻也是心急如焚,不想因那匹狼耽誤了這許久。不知他醒了沒有?傷好些了沒有?
風聲呼呼地吹,自己肩頭的傷也顧不上了,鮮血染紅了半邊衣衫,她咬了咬牙,卻沒有半分慢下來的意思。
才行得半程,便見前方一個黑影奔馳而來,似茫茫天地間一個黑點。像是一匹黑馬,可馬背上又不見有人。
她怔了一下,又抽了一鞭馬匹。近了些,她終於看清伏在馬背上那個人影——是楊過。
他怎麼出來了?他的傷?
她憂心如焚,又抽了一鞭,向他奔去。終於近了,近了。
還有十步之遙,她跳下馬,跑了過去。
不及問他怎麼出來了,便被他跳下馬,一把抱進懷裡。
他的身子在發抖,抖得厲害。她能覺出他胸腔里那顆心跳得又快又亂,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你去了哪裡?」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壓抑的顫抖。
她被他抱得有些透不過氣,想要推開,卻怎麼也推不開。
「不要離開我……」他緊緊抱著她,帶著後怕。
「沒……沒有離開,我只是去找些吃的……」她這般安慰他,心中卻不懂——重傷的人都這般脆弱麼?難道他怕自己丟棄他不成?自己又豈是那種人。
楊過終於放開她,這才猛然瞧見她肩上滲出的血跡,驚道:「你受傷了?」
「沒事!」她捂了捂肩上的繃帶,回頭指了指馬背,傲嬌地道,「今日弄到一匹狼,我厲害吧?」
楊過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匹碩大的狼捆在馬背上。她究竟經歷了什麼?若是……若是……
他不敢想。他忽覺一陣恐懼與自責湧上心頭,他怎能讓她去做這些?若她有個三長兩短,叫他如何饒過自己?
他只覺心痛如絞,恨自己竟讓她孤身犯險,眼眶忍不住紅了。
楊過別過頭去,不想讓她瞧見自己失態的模樣。可那紅了的眼眶哪裡瞞得住人,郭芙怔了一怔,反倒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你……你哭什麼?」她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自在,「我又沒死。」
這話說得硬邦邦的,可她自己說完便覺不妥,咬了咬嘴唇,聲音軟下來些:「不過是擦破點皮,養兩天就好了。你傷得比我重多了,還騎馬狂奔,不要命了?」
她伸手去扶他,楊過卻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指節微微發顫。
他低著頭沉默了好一陣,才啞著嗓子說了句:「以後不許一個人去。」